莫图离开中国之前有男朋友,比她大12岁,离异,娃跟妈。他们是莫图上学期间打工时认识的,这种年龄和感情经历上的差距在90年代初的中国,即使大城市也是不太容易被大多数父母接受的。可是古今中外都奇了怪了,在越是不接受就越是要在一起这件事上都没有任何新意地保持一致,形形色色的阻碍在这件事上很容易变成催化剂,撒开不管可能反倒是没什么结果。
那个时候的莫图,就像所有那个年龄段恋爱中的姑娘一样,结婚基本上就是生活的目标和人生的全部。可也就是因为女的这样孤注一掷和不顾一切,男的怎么都不提结婚,后来把莫图给逼急了,直接问。男方回答倒是也想过结婚的事,但是一旦开始想还没怎么着自己就想不下去了,回回都是这样,自己总结了原因,还没有从上一次婚姻中完全走出来,还有阴影,所以暂时不会娶她,但是爱她。莫图在求而不得、舍尔不能的状态下毕了业,又上了两年班儿。结不了婚,又分不了手,最后决定远离这样的状态,自己给自己做个了断。
可是故事并没有因为莫图的远离而结束。她后来中间回过国,男的也到美国看过她,总之剪不断,隔了半个地球,隔了整个太平洋也无济于事,连她自己都讨厌自己这个样子。她说有时候很羡慕那些所有条件都一般,看上去也不怎么起眼儿的姑娘,却没吃过感情上的苦,还是只能用“都是命”来解释。老天公平,只能给每个人一些好。千娇百媚,才华横溢,感情圆满,工作有成,儿女体贴,摊上什么全凭造化。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改变一部分,但是总还有一部分是没法通过努力改变的,好像也没有什么为什么,坦然接受吧,要不然呢?
两个人就这样又是隔着半个地球纠结了好几年,期间莫图也遇到过相互都有好感的人,可是有那么个人在那儿戳着,总是不自觉地就会比较,会衡量,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一直抱有幻想,而身在其中的姑娘是不会承认自己的幻想的,总会替那个人解释,其实是解释给自己听。莫图觉得他的阴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淡,直到消失,然后突然有一天他就会想结婚了。没错,他的阴影确实慢慢褪去了,也有一天结婚了,可新娘不是她。所以说,一个男的跟一个女的交往很多年却不结婚,并不是他不想结婚,只不过不想和你结婚罢了。同是分手,这一次却比年轻的时候更难熬过去,因为自己期待的更多,搭进去的也更多。她把自己妈接过去陪她,住了半年,每天早上醒来都要跑到妈妈床上,在她旁边躺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就像得了一场大病,一点力气也没有,但是躺一会儿心里就会觉得好过很多。
多年以前,苏潼青曾经在一本小说里看到过一句话,大意是有糟心事儿的人其实并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也有糟心事儿的人陪伴。苏潼青碰巧也有与莫图类似的经历,所以两个人都觉得有的聊,并不是聊事情本身,而是那种能够互相理解,一点就通的心有灵犀。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们都觉得其实遇到这些事情本身并不可怕,也不用那么贱兮兮的像有些文章里写的,自己变得更加强大要感谢那些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不用感谢他们,根本不用理睬他们,但是确实要感谢父母和家人,感谢朋友,感谢身边那些在自己最难过的时候陪伴自己活过来的人。还要感谢自己,感谢生活,任何经历从来都不会白费,总会在自己身上留下点儿什么,多年以后再回头看,都是好的。
丸子跑过来叫苏潼青,说汪洋和背心儿已经摘完了,要去称重量。苏潼青有些费力地站起身,蹲太久,不仅腿麻,头还有点儿晕。莫图说刚从北京回来,倒时差中,刚睡醒一觉,问候一下。她冒着极大的风险,经历了各种政策和新规以及航班取消又改期所导致的花式心焦,砸了很多银子,顶着回去后的各种被嫌弃,只为看看父母。已经好长时间没回去过了,看这架势,未来也看不到头儿,所以抓紧跑回去一趟,再有多少困难也觉得值了。她给苏潼青发了一张照片,说有一天打车路过白塔寺,想起苏潼青跟她说过的那家叫“莲”的咖啡馆,临时决定下车。她往回走到白塔寺院墙东边的胡同口,拍了几张照片,本来想马上发给苏潼青,被一个电话岔开了,后来就把这茬儿给忘了,直到回来飞机上整理照片,才发现压根儿就没发出去。照片上是对于北京长大的孩子有着特殊意义的大白塔,没有其他皇家园林那样赫赫有名,但是一直默默伫立,不显山不露水,可能只有北京人才会感觉到它的存在和特别。塔尖右边有一小团灰灰白白的东西,仿佛散落在天空的纸片,拉大一看,是一群鸽子。苏潼青上了车,闭上眼睛,好像听到鸽哨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它们在天空中画了条漂亮的弧线,然后轻巧地向远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