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图的头像旁边出现小红点的时候,苏潼青第一个反应是算时差。才两点来钟,国内是早上5点,她这是在哪儿呢?
程莫图是08年北京奥运会时苏潼青去华盛顿特区央视美洲站帮忙时的同事,共事仨礼拜。那是苏潼青到美国以后做了两年绝望的家庭主妇后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当时背心儿11个月。机会来得非常艰难,对于当时自觉深陷泥潭动弹不得的苏潼青来说,那次机会无疑是一根稻草。能不能救命不知道,但是如果抓都不去抓一下的话就铁定是救不了命的。她断了背心儿的奶,跟汪洋大吵了几架,把爸爸从国内请来帮忙带孩子,几乎用尽全力。然后在网上订了个离央视美洲站办公室步行半小时左右的酒店,装上新买的高跟鞋,拖着箱子,重新走出家门。
苏潼青只顾幻想新的机会,却忽视了自己其实并没有媒体经验的这个事实,而这个短板是没法在短短几个星期内就能补上的。她没有什么想法,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北京在开奥运会,作为分量很重的驻外记者站,美洲站需要及时把所辖范围内与奥运会有关的消息及时发回国内,包括各界评论、相关活动以及各个领域重要人物的访谈,而这些都需要自己联系,几乎属于cold call,需要主动出击,需要锲而不舍,需要伶牙俐齿,需要反应敏捷,而这些苏潼青一样都不擅长。大学刚毕业的时候,苏潼青面试过驻华使馆、国际组织和几家新闻机构驻华代表处,美联社就是其中之一。虽然都是驻华机构,美联社和使馆特别不一样,使馆里的画风都是安安静静不慌不忙的,约好了的时间肯定有人接待。那天在美联社办公室的大开间里,倒也是安安静静,但是有些过于安静,苏潼青被晾了半个多钟头无人理睬,中间她找人问了两次,回答都是等一会儿。她尴尬地坐在屋子当中,脑子里在想到底真的是让她等一会儿还是这本身就是面试的一道题?难道从她进屋的那一刻起考试就已经开始了?美国的记者都得是这样式儿地当吗?她纠结了半天是不是要咄咄逼人地找个人质问,最后还是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打败了,因为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样不够礼貌,最主要是因为自己根本演不出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儿。
抛开这些,所有其他都很愉快。苏潼青帮助记者做一些文字工作,跟着他们出外景打下手,到点儿该录新闻的时候如果碰巧有空就会去边上看热闹。男女播音员坐在天蓝色的背景前,脸被强光照得光彩四溢,谁会知道他们上身齐齐整整的正装下面却是短裤拖鞋?每天中午苏潼青和同事一起下楼买三明治和咖啡,晚上下班后一个人悠闲地溜达回酒店,经过市中心的繁华,逛逛路边的店铺,感受着并不摩登花哨更多是低调沉稳的首都,看着西装革履的小伙子和身着漂亮连衣裙的姑娘们都脚蹬运动鞋匆匆而过。她不再需要着急回家喂奶做饭,不用给孩子换尿布,不用看表,苏潼青突然才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自在和轻松。
程莫图是苏潼青开始上班的第二个星期才坐到她斜对面的。齐肩短发,清瘦,小鼻子小眼儿,搭在一起却是张高级脸,其实说的是股清冷的气质。8月份的华盛顿也是盛夏,程莫图最具代表性的装扮是一件豆绿色圆领无袖强捻针织上衣,一条深灰色极简过膝半裙,一双黑色翻毛平底及膝长靴。大包里经常掏出一条饱和度极低的披肩,或中灰,或豆沙粉,用来应对空调过于猛烈的办公室温度。程莫图说她刚从加州出差回来,去采访一位华人警察。因为座位离得近,苏潼青和程莫图的对话就多一些,不过多数时候程莫图都在打电话,为新的选题和采访做准备,苏潼青多数时候都在电脑上写字。莫图旁边是技术支持,经常不在座位上,所以经常会有那么一种两个人互相陪伴的感觉,即使非常短暂。
程莫图原来在北京,央视做记者,90年代初辞职跑出来上学,毕业以后在纽约的一个公司呆了很多年,不算有多喜欢,只因为可以帮她办绿卡。后来身份搞定,美洲站也在华盛顿落了地,就过来帮忙。不过此帮忙并非苏潼青的彼帮忙,程莫图属于重操旧业,并且因为在美国上了学,又工作过,语言也好,再回到原来的岗位只会比从前更加如虎添翼,所以刚一来就得到重用,整天到处飞,成果满满,这点让苏潼青很是羡慕。
真正促使苏潼青和程莫图的关系突飞猛进了一下子的是一个周末。奥运会期间他们周末也不休息,苏潼青一点儿不介意,反正自己也是一个人,周末没什么事儿。苏潼青到华盛顿的第二个礼拜六下班以后,程莫图约苏潼青一起吃饭,也是因为此时距离苏潼青回家只有一个星期。她们去了一个酒店的顶层,是个开放式的露台,可以看到林肯纪念碑和周边的绿地。太阳被楼挡在另外一边,屋顶时而吹过一阵小风,周边开阔,不仅养眼,还很舒心。两个女的点了饭和戴花的鸡尾酒,饭倒是一般,酒很好,浓郁醇美,一杯下去,有点儿上头,就容易聊点儿办公室里不太会说到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