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给苏潼青发信,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市中心小公园走个大圈儿。
小米的女儿和丸子是小学同学,她们四个时不时约个会,有时候一起去逛街,有时候一起去农场,有时候小米会带孩子们去看个电影,让苏潼青在家干活儿,总之组合灵活,节目丰富。小米原来上班,后来辞职在家,专业享受生活。有一次闲聊,不知道从什么就聊起来她辞职,很多人都本能地觉得她是为了更好地照顾家和孩子,其实并不是,她只是想更专心、更充分地感受生活,与孩子或者任何事都无关。
苏潼青非常欣赏小米的生活态度,而且也有同感。几年前,苏潼青跟着Lynn开始掉进烘焙的坑时,很多人都给苏潼青的帖子留言,说你们家孩子真幸福。苏潼青当然知道大家都是好意,但是烘焙和孩子这两件事之间其实并没有直接的联系。她并不是因为想让孩子吃得更好更健康才开始烘焙的,纯粹是因为自己喜欢。而且,她觉得如果自己只是因为孩子才培养自己对于做饭的爱好是一件比较有风险的事情,因为这种建立在他人喜好基础之上的事情本身就是很危险的。如果他们喜欢,你就受到鼓舞,可是如果他们不喜欢呢?时间长了吃腻了呢?但是他们知道你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并且对他们的反应寄予了很大的期望,无形之间就容易有压力。所以,做一件事、爱上做什么事的唯一原因就是自己想做、自己喜欢,而不是为了任何其他。如果做出来的东西有人欣赏当然更好,即使无人喝彩,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这样才能一直保持兴趣和激情。
宋老师的国画书法课上了几节,试课的不少,真正上课的只有三个人,苏潼青和丸子就占了俩,还有一个在北京的小男孩,跟丸子一样大。就这样,苏潼青和两个小朋友一起跟着宋老师走进了一方散发着丝丝神秘感的古雅天地。那些工笔画对于苏潼青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大环境,在北京生活了三十年,这样的画作在博物馆、公园、商店、饭馆、画册和网上随处可见;陌生是因为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宋老师每次课上分三部分,先是画画,然后写会儿字,最后跟着宋老师一起看看画。看画是苏潼青最喜欢的一部分,宋老师对每位有代表性的画家和他们的画稍作讲解,苏潼青应该是三个学生里听得最有兴致的。所以国画这件事,不需要太早太着急。
宋老师的朋友圈分享了一篇文章,题目是《宋画,从撑满到留白:放弃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宋朝是中国艺术史上的鼎盛时期,宋朝的历代皇帝都在艺术领域有所造诣,至今依然影响着国画的审美,尤其是那位“输了帝国却赢了美“的宋徽宗,不仅开创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瘦金体”,更是将充满自己独特风格的美学深深印在那个时代的脉络之中,稳坐”艺术皇帝“的宝座,历经千载,从未褪色。从北宋画院到南宋画院,绘画风格不断演变,其中南宋画院的留白可谓中国绘画史上不朽的成就。留白,让苏潼青想起曾经提到过的文章《半饱》,舍与得,半与满,清简与繁复,水墨丹青之间也蕴含着深厚的生活哲学。
这一期他们一共要画三张工笔,分别临摹南宋画院吴炳的《出水芙蓉》、宋徽宗的《桃鸠图》和《花鸟图册》。第一张是《出水芙蓉》,一捧开得正旺的荷花和两盏婀娜多姿的荷叶在一幅微微泛黄的团扇上,花瓣繁复,错错落落,形态各异,花瓣根部淡到近乎白色,向上慢慢过渡到顶端有些浓郁的粉,若有若无的经脉贯穿整片花瓣,细致入微,色彩和线条让花瓣显得干净透亮,吹弹可破。叶子就豪迈得多,深绿色的荷叶尽情舒展,叶脉有力地伸向各个方向,输送着鲜活蓬勃的生命力。莲蓬和花茎稍微有些泛黄,与绿叶形成对比。几丛花蕊随意散落,漫不经心,平衡了雅致的花瓣和洒脱的荷叶。画面整体清透干爽,有明有暗,有浓有淡,一朵盛放的荷花竟然带着几分雍容,闲适慵懒,淡泊从容,呼之欲出。
光是铅笔打草稿,苏潼青就画了三张,然后就是用极细的毛笔勾线,所有花瓣、花茎、荷叶和叶脉都要勾到,太粗或者不均匀会破坏花朵的清透之美,太细又会被颜料覆盖。开始勾的时候,苏潼青手抖得不行,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患有某种上了岁数才容易得的病。她想起刚刚开始学习蛋糕裱花的时候,也是手抖,所以工笔勾线和蛋糕裱花可以互为基本功。墨线勾完,就要用羊毛刷把整面团扇刷成淡淡的棕黄色,营造古旧质感。宣纸要用胶条固定在木板上,苏潼青没有木板,只能贴在饭桌上,这样纸就不会因为湿了又干而凹凸不平。刷颜料不能心急,不能把颜色调深,一次到位。工笔讲究的是三矾九染,每次刷完都要晾干才能再刷下一次,可以用吹风机吹干,古人没有这些设备,只能自然晾干,所以画画是件很花时间的事,可是只有这样层层渲染才会显现通透干净的效果。因此工笔不光是画,还是耐心,是历练。
苏潼青以7-8倍于淘宝的价格在亚马逊上买了一盒国画颜料,也是第一次发现中国画颜料色彩之美,不光美在色泽,更是美在名字——钛白、藤黄、朱砂、曙红、胭脂、花青,个个韵味十足。只是一盒颜料,还没有晕染开来,已经宛若一个个生动的形象,缓缓起身,款款而来。再看红黄蓝绿这些个名字,代号而已,一点儿气势也没有,还没开演,就已经败了。与丙烯相比,国画颜料温和得多,挤一点点在白色的瓷盘子里,加水就可以调和,或深或浅,或浓或淡,全在自己掌握。丸子有一张宣纸因为罩染过程中过湿,破了一块,那也舍不得扔,深浅赭石和不规则的破口反而更加增添了几许古旧的气息。
2020年7月,贝尔维尤最大的商场Bellevue Square在经历了因为疫情停业和□□的劫难之后,终于又平静地开门营业了,又是一点点的进步。苏潼青带着丸子去商场,经过市中心时,看到很多沿街的商店和饭馆门窗都钉着大厚木板,不少小店已经歇业,除了狼藉就是冷清,粗糙的木板和凌乱的涂鸦更是加重了街上的凄凉。正是盛夏时节,苏潼青却穿着一件长及小腿的厚毛外套,好吧,就算想让我知道西雅图夏天凉快,也犯不着这样用力吧?
商场虽然已经恢复营业,但是和疫情之前相比还是差别很大。走廊地面全部贴着保持安全距离的提示,有一些商店没有开门,开了门的店门口都有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店内最多能容纳多少人,有个小店只能容纳2位顾客,每家店门口的小桌子上都有一瓶消毒液。亚马逊书店、维多利亚秘密、ZARA和优衣库门口的队伍很长,很多人抱着衣服或者拎着大包,应该是来退衣服的。一楼的公共区域本来有很多长条椅子和小桌子,全部移走,其他地方的桌椅也都没有了,不过能开门已经很好了。苏潼青和丸子一边走一边聊着这些变化,她们逛了丸子最喜欢的店Fireworks,这是一家充满了各种奇思异想古怪精灵小玩意的杂货店,没有一件生活必需品,又贵又没用但是特别受欢迎,有很多分店,神一般地存在着,中心思想就是俩字儿:设计。疫情前节假日时人挤人,也是很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