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潼青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提醒她去洗牙的短信。
因为疫情,苏潼青每年两次的洗牙停了一次,终于随着华盛顿州进入第二阶段恢复了。苏潼青第一时间约了第一时间的洗牙,对于一个重度咖啡爱好者来说,这个项目是刚需。
洗牙师是个名叫玛丽的老太太。美国人的名字也是分时代的,现在哪还有小姑娘叫这个名儿的,就像中国人的名字,现在的孩子名字选的字也都和几十年前不是一拨。苏潼青觉得玛丽看上去有六十多,但是很有可能没有六十多。她性格开朗,很爱聊天儿,可是面对一个全程都在仰着头张着大嘴的“病人”来说,她的“聊天儿”基本上就是自说自话,只不过会获得一些“嗯嗯”、“噢噢”或者睁大眼睛的回应而已,何况病人还戴着副墨镜,睁大眼睛也不一定能被看见。
玛丽心思细腻,服务总是很周到。她每次都会用微波炉加热一个自己做的装满米的长条布袋子,问苏潼青要什么味道的精油,在布袋子上滴几滴,然后搭在苏潼青的脖子和肩膀上。玛丽坐下来以后会问苏潼青想听什么音乐,说随便还不行,必须说一个喜欢的。音乐放好,玛丽拿棉签儿从一个小盒子里挑出一点椰子味的膏状物,糊满苏潼青的嘴,以防洗牙过程中嘴咧得过大有什么不测。对于一个常年离了唇膏就活不了屋里车里包里到处都是唇膏星人来说,苏潼青表示非常欢迎。
玛丽每次都会跟苏潼青说一些很有营养的话,远不是不咸不淡说不说都一样的美式寒暄。她告诉苏潼青用什么牌子的牙膏专门针对牙齿敏感,她建议苏潼青给自己和孩子都要补充维生素D,因为生活在西雅图的人民都需要。她说维生素D会让人心情愉悦,自从她的男朋友开始吃维生素D以后,活力四射,更喜欢干活儿了,每天都哼着歌。
苏潼青是在奥斯汀办公室上班的时候第一次听一位五十多岁的法国女同事说自己的“男朋友“,当时还觉得有点儿怪怪的,因为在国内时从来没有听过一个阿姨说自己的”男朋友“,不过这件事倒是很容易习惯,也许女的活到五十多岁的时候就只需要一个男朋友了。
玛丽和男朋友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喜欢做木工,她喜欢做手工。她说刚买了几只鸡,从东部寄过来,邮递员大清早给她送到家里。说完就开始上网找她买的那个品种鸡的照片。苏潼青隔着墨镜,张着大嘴,稍微歪了歪脑袋,正在想鸡谁还没见过,结果看到屏幕上的照片时,还真是没见过。褐色羽毛,脖子秃秃的,很长,头不小,好像烫过头一样,真的很特别,不知道于谦的天精地华里有没有这样的鸡。
看苏潼青很开眼的样子,玛丽更起劲儿地谈论她的新宠们,其中有一只跟她最好,每天晚上玛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那只鸡都要把头枕在她的肩膀上,小宝宝般。苏潼青趁可以闭嘴的空(好奇怪啊闭嘴才能说话),问玛丽住的地方可以养几只鸡?她说按面积算,他们家可以养3只,但是只要不扰民,跟邻居保持友好关系,也不是那么严格。玛丽的男朋友为它们做了一个豪华木制鸡舍,放在后院,基本可以保证鸡身安全。
牙洗完,玛丽的故事也告一段落,苏潼青虽然没有吃维生素D,却也感觉非常愉悦,一个是听了有意思的事,仔细想想,更是因为洗牙恢复,说明正常生活又回归了一点点。
苏潼青看看表,来不及去隔壁超市买菜,得赶快回去做饭。虽然在放暑假,孩子吃饭的时间没有那么严格了,但是汪洋依然有这个问题。苏潼青每天早上都要问一下汪洋今天几点吃饭,因为他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会,需要在两个会之间或者一个会结束时赶紧吃饭。疫情以来,别的没什么长进,唯独做饭这件事,苏潼青可以越来越精准。汪洋对咸淡极其挑剔,一般人第一个反应肯定是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后来苏潼青发现也不用那么抵触,完全可以换一个角度——正是这样的挑剔才能让自己对味道更敏感,这是自己的收获。所以现在无论给谁做饭,时间、分量、咸淡、喜好,苏潼青心里、手上基本都有数,尤其善于做一个人和两个人分量的饭。
拐进院子的时候,苏潼青看到隔壁院子安德鲁的爸爸正在遛狗。苏潼青是头几年两个孩子小学时每天等校车认识的安德鲁和他爸妈,两口子香港人,基本不说普通话,所以同是中国人,也要说英语。安德鲁是他们家老大,还有个弟弟。疫情开始以后,很多人开始养宠物,不止猫猫狗狗,还有鸡、鸭、鸟、鱼、蜥蜴、大老鼠,所以紧俏的不光是消毒液和口罩,还有小动物。安德鲁家的哈士奇就是这时候来到他们家的,来的时候是孩子要养的,可是苏潼青只在这只狗刚到他们家的时候见过安德鲁遛过两次,剩下全部都是爸爸在遛。这也是背心儿和丸子想养狗,苏潼青一直不肯松口的原因之一。苏潼青还真是非常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现在疫情期间人都在家,要是疫情过后他们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每天只有自己跟狗在家可怎么办?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无论苏潼青自己还是孩子,都不能承受它的病痛和离去。最后苏潼青跟孩子说的是,以后自己出去生活了,想养什么都可以,但是现在她已经再也没有额外的精力照顾一个额外的活物了。苏潼青没有说出来的是,养两个孩子十几年,已经让她感到筋疲力尽,她不想单单只是为了孩子高兴再给自己加码了,她要自己高兴。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不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