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初的房间里,20-25摄氏度。只要把阳台的门和后院的窗户打开一扇,便可以感到空气的灵性,整个屋子都涌动着初夏凉爽的气息。
苏潼青想起小学的时候,也是春夏交替的时节,下午语文课上写作文,她觉得不能再用瓦蓝瓦蓝、天空湛蓝、晴空万里、万里无云开头了,却又想不出更好的词汇。空气是有味道的,春天的味道,轻盈又清新,墨绿色铁框的玻璃窗被风吹的轻轻晃动,现在被称作“小男孩儿蓝”的窗帘从屋顶落下,随风飘动,飘到靠窗座位同学的脸上。老师走过去,把窗帘打了个结,结束了窗帘肆意的舞动,也打断了苏潼青随着眼前各种东西飘走的思绪。她停止发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文本,心里慌慌的,依然想不出该怎么开这个头。
20-25度是最适合开酥的温度。苏潼青大概一年会开一两次酥,做牛角面包、巧克力面包、丹麦酥、酥皮奶油蘑菇汤和拿破仑。总之好不容易开一次,就得把自己想做的想吃的所有全都来一遍才过瘾。其实,开酥的过程并不复杂,也没有特别高深的技术,只不过是同样的动作重复几次而已,苏潼青有时候就会想,那开酥为什么会让人感觉望而却步,做之前要酝酿很久,甚至觉得高不可攀?
酥皮之所以对环境温度要求很高,每个步骤之间还要把面团放在冷冻室里冷静一会儿,就是既需要让面和黄油以相似的硬度和温度同步延展,又怕它们被环境温度或者对方融化,成为对方的一部分,再也找不回自己。所以,要么硬了擀不开,或者黄油干脆断裂,要么软了面和油混为一谈,混混沌沌,也不能成功。开酥需要的就是那种中间状态,似硬不硬似软不软,咱们在一起重重叠叠却依然你是你来我是我,始终一清二白。苏潼青恍然大悟,一个是火候,一个是拿捏,原来这股难拿的劲儿才是开酥让人感到有难度的根本所在。苏潼青想起贺函提过的一个问题,两个人之间保持什么样的关系才能做到最长久?恋人?夫妻?朋友?只要互相都可以守住开酥过程中面和油的本分,无论什么样的关系,应该都不会很差吧。
其实呢,按照苏潼青一年一两次的开酥频率,她的酥开得也就那么回事。卖家秀里都是拿着大尺子量出来的面皮长度和宽度,面和油都是整整齐齐,层次分明,厚度均匀,美不胜收。苏潼青的买家秀就接地气多了,面和油勉强被拉扯在一起,需要找补,需要就和。黄油经常是一疙瘩一块的,有的地方断得不要不要的,断到让苏潼青开始怀疑爱情到底在它们之间存在过没有?反正最后也能凑合着烤出牛角以及其他有着美丽名字的种种,看上去也可以归在酥皮一堆儿,横切面虽然没有那么完美均匀密实的大洞,跟馒头相比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苏潼青早就接受了现实的不完美,而且丝毫不会影响她对下一次的憧憬。苏潼青说的是开酥。
苏潼青的妈给她这篇儿朋友圈留言:这个面包是我的最爱。20分钟后,苏潼青手机上的美团显示订单完成,两个普通牛角和两个巧克力牛角已经送到北京的家里。苏潼青这边刚出炉的还没开吃,那边儿爸妈已经吃上。科技不仅可以让距离消失,也可以让时差消失,实现了普天同庆,真想不出以后还可以让什么消失。要不然说美团的出现让恋爱都变得更好谈了。不要说苏潼青小时候,就是头几年,她还在感叹隔着太平洋给家里买牛奶小米腐乳大吃兄和天福号是一种挺神奇的体验,自从Costco在上海开了店,家里洗衣液柔顺剂厨房纸等日用品也实现了北京西雅图同款,后来更是发展到隔海订饭订点心,从下单到进嘴通常只需要半个小时左右,体验比隔海买东西还神奇,因为更快。经常是苏潼青跟爹妈视着频,突然说我给你们订个饭吧,然后马上下单,这边视频还没聊完,苏潼青已经听到楼下按门铃,十几秒钟以后视频里看到门打开,她给爹妈隔着太平洋订的饭到了。
疫情之前,苏潼青经常跟爸妈视频,疫情以后,更是几乎每天一次。回国的希望一天比一天渺茫,苏潼青能做到的只有通过每天的视频尽量弥补一下不能陪伴父母的遗憾和焦虑。苏潼青跟爸妈一起生活了30年,直到离开中国,连大学也没怎么住过校,因为下铺的女生有很严重的神经衰弱,睡觉极轻,而且极不能忍,还特别善于维权。苏潼青很面,遇到这种事儿只有听着的份儿。苏潼青本来睡上铺就有点儿紧张,那会儿她们宿舍的木制上下铺已经颇有年头儿,稍微动一下整个床就会吱纽吱纽地响,同时伴随轻微晃动。苏潼青想起第二天又会收到下铺的抱怨和白眼儿便会更加紧张,整晚躺在床上不敢动,直到她实在受不了,决定回家住,要不然这样下去她自己也会哪里衰弱的。好在苏潼青的学校离家近,公共汽车四站地,骑车15分钟,走路45分钟。大二第二学期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在宿舍住过,只是偶尔中午回去吃个饭。自从下铺的上铺再也没人住了,那姑娘对苏潼青友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