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高陪读妈妈,这是一个特殊的群体,苏潼青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她以为那些小留学生都是自己过来上学的,要么住校,要么找个专门提供住宿托管服务的本地家庭,原来还有这么多专门在这里陪孩子上学的妈。在很多同是打算让孩子中学就出来的父母眼里,这些妈妈从孩子成功收到心仪的美国高中录取通知书、登陆美国开始,就算是成功了一多半,可以高枕无忧了,殊不知其实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语言障碍、文化冲击、生活习惯、亲子关系、夫妻关系、远离家人朋友和早已习惯的环境,样样都是考验,都需要花费超乎想象的时间、精力以及强大的心理力量来克服和支撑。陪读妈妈适应美国的生活要比留学生、工作调动的公司员工和移民家庭困难很多,因为在四十多岁的年龄还要从头开始学习和适应全新的环境很不容易,关键是什么都得自己搞定,谁也指望不上。因为身份的问题,陪读妈妈最通常的做法是在国内的时候也申请一所美国的学校,只要能发学生签证的学校就行,社区大学最方便,然后去美国驻华使领馆申请学生签证,这样就可以通过合法的身份在这里陪孩子上学。
苏潼青第一次见到金心是头一年刚开学的时候。舞蹈班每次新开学都会有新同学,跳个几次就混个脸儿熟,课前课间课后有的就会闲聊几句,再然后有的就开始加微信。苏潼青跳舞的时候经常跟金心挨着,有一次她要提前走一会儿,跟小魏说儿子有课要去送他,加上金心无论是脸还是身材看上去都三十多岁,照北京话就是盘儿靓条儿顺,所以苏潼青一直以为金心的儿子上小学,所以要去送。后来她俩加了微信,有一天苏潼青看到金心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旁边站着一个比她高出一头多,又高又壮的小伙子,苏潼青一时没反应过来,也不像先生啊,太年轻了也,闹了半天是她儿子,苏潼青还真是很意外,后来才知道她是专门在这里陪读的妈妈,那天送去上课的是高中生。要不然最近几年苏潼青在知道了某个女的多大以后经常会感慨,现在的女的,个个属妖精。
苏潼青还在得州的时候就开始注意年龄和给人的感觉之间的关系。当时办公室有两个女同事,并排坐在苏潼青背面,所以对比强烈。一个是美国女,长相一般,胖,不修边幅,穿衣服完全不讲究,也不爱说话,谁跟她说话都觉得她有点儿紧张,还有点儿害羞,每天中午趴自己桌上吃家里带的饭,是在办公室里特别没有存在感的一个姑娘,完全看不出已经40多,苏潼青经常在楼门口看见她妈来接她下班。她隔壁是个乌克兰姑娘,高挑苗条,腿又长又直又匀称,也没肚子,穿衣打扮都很认真,也很得体。抽屉里各种茶点整整齐齐,经常招呼大家去吃她的巧克力,每天都得把带的饭倒在一个漂亮的盘子里,端端正正坐在餐厅的饭桌上优雅地吃。苏潼青一直以为她四十出头,后来偶然知道她才37,当时直冒冷汗,幸好没说漏。
苏潼青发现年龄、长相、身材、皮肤和给人的感觉之间的关系很有意思,有意思就有意思在这几样有时候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关系。一个皮肤光亮、身材匀称的女的并不保证一定就会让人感到年轻,还有可能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保养得很好、很注意饮食、锻炼和生活质量的上岁数的女的,而脸上多几道皱纹身上多几道横褶也不一定就会让人感觉老态,这玩意儿分人,是一种由内散发出来的精神气息,是一种感觉。所以不用那么拧巴着强求自己的皮肤和身材一定要跟小自己十岁二十岁的看齐,只要自己觉得满意,喜欢自己的样子,就挺好。成长的过程,也是坦然接受自己各种不完美的过程。自己舒服,别人看着自己才会舒服。
凡是能送孩子出来上高中的,肯定都得是有点儿家底儿的,要不然光是高中阶段的学费和生活费就是一笔开销,之后还有大学。公立还稍微好一点儿,一般中国人偏偏又对爬藤情有独钟,学费就更高,如果孩子再看上个贵的专业,加上国际学生,那没有大几十万美元是不能愉快毕业的。
说到家底儿,固定的思维都是男的挣的,金心是个例外。不聊不知道,她在国内时基本上走的是叱诧风云的奔放型路线。人真是不可貌相,看着文文静静的,经历却完全不是看上去那样云淡风轻。金心从销售做起,奋斗了二十来年,一直奋斗到把中国的电梯卖到非洲。金心到美国两年多,生活完全换了一套思路和内容,后来赶上疫情,工人没办法到非洲现场安装,所以生意按下暂停键,索性静下心来看风景。金心在美国学会的做饭,接触到很多之前轰轰烈烈的商场中从未接触过的新东西,以及由遇到和处理每个新情况时产生的思考。此外还有对中国的认识,站远一点再看,可能会有与身在其中时不同的想法,而这种体验,是只过来玩儿一圈儿两圈儿体会不到的,必须扎扎实实在这里生活上几年,过最普通、最朴素、最寂静的日子。这两年,金心和儿子一起学习,一起研究专业和学校,一起去俄勒冈看海,一起到加州拜访客户,直到疫情困在家里。金心和儿子在这两年中各自都遇到过很多困难,也正是因为这些困难以及处理困难的过程,人才会成长,妈妈和儿子一起成长。所以她跟苏潼青能聊到一块儿去,因为她们都觉得一眼可以望到头的生活了无生趣。生活之所以充满魅力,就是因为未来是未知的。金心在美国的日子已经过半,可以肯定的是,再回到中国的金心肯定和从来没有在美国生活过的金心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