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冉的意识浮浮沉沉,像泡在一汪温水里。楚隋远的手臂环在他腰间,掌心贴着腰窝,温度透过皮肤缓缓渗入。
他闭着眼睛,听着耳边那个人的呼吸,时重时轻,熟悉的节奏让他徒然生出久违的安全感。
他忽然想,这辈子是享受不到与女子的鱼水之欢了。说不上遗憾,他对女人从来没有过那种念头。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妃嫔的眼睛,空洞的、哀怨的、死水一样的。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也不想让任何人成为那样的人。
至于男子,也就是楚隋远了吧。换作别人,他很难想象。
可若是自己真的得了天道相助,大权在握,楚隋远会死吗?沈复会死,谢舒祈会死,所有挡路的人都会死,天道不会允许他们活着。他能眼睁睁看着楚隋远去死吗?
魏冉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他一生贪权爱势,和楚隋远斗的时候他可以为了一纸批文算计三个月,为了更进一步蛰伏好几年。
可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将楚隋远斩草除根,甚至他连对楚隋远的恨都不曾有过。
魏冉的变化引起楚隋远的关切,“不舒服?”
魏冉摇了摇头。
楚隋远耐着性子没有动,又问:“换地方?”
魏冉仍不说话,楚隋远没有再问。他抱着魏冉离开床榻,赤脚踩在金砖上,一步步走到窗前。一只手稳住怀里的人,另一只手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桂花的残香。
今年宫中的花开得绚烂,落得也快。不过八月中旬,桂花都快落尽了,香气却还没散,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
魏冉伏靠在楚隋远的肩头。凉风吹在脸上,将他方才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了一些。他深深地吸取桂花香,又缓缓吐出来,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
楚隋远静静地抱着魏冉,但魏冉能感受到他筋脉不安的跳动,楚隋远就是这样,哪怕在最生气他利用自己时也不曾在这事上伤害过他。所以在床榻之上,他对楚隋远可以说是百分百的信任。
夜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胡乱地缠在一起,勾起魏冉七年前的记忆。
七年前。
太子殿下刚满十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宫里的人都说太子殿下古板得像个小夫子,整日埋在书案前,不是读圣贤书就是批折子,连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
没开窍似的,无人知道他心里早早就藏进了一个人。
魏冉。
他喜欢魏冉,从四岁起就喜欢。那时候魏冉刚进宫,被分到和鸾宫伺候花草。九岁的少年眉目如画,蹲在花圃边上浇水,阳光落在他身上的样子和太子想象中的金童一模一样。
四岁的太子站在廊下,痴迷地问,“你是神仙哥哥吗?”
从那以后,他天天往和鸾宫跑。魏冉起初躲着他,他就站在花圃边上等,等多久也不嫌烦。后来魏冉不知怎的就想开了,开始教他认花草,给他扎风筝,陪他在御花园里捉蝴蝶。
有一年他过生日,魏冉用草编了只蚂蚱送他,他高兴了好几天,睡觉都要放在枕边。
再后来,魏冉被调到太和宫当差,他伤心了好一阵子。因此他去太和宫给父皇请安的频次突然激增,每日不辍地往太和宫跑,父皇母后都夸他懂事。
少年心事无法言说。他是太子,未来要继承大统的圣人。他的一生早就被安排好了,娶妻、生子、登基、治国。循规蹈矩,容不得半点偏差。
他再喜欢魏冉也只能放在心里。他喜欢魏冉,但他并不将魏冉当做奴,而是将他视作天上月,不敢亵渎半分。
圣人也有私心。他想,等来日当了皇帝,他要把魏冉留在身边。不是做太监,是做臣子。魏冉那么聪明,不该一辈子在宫里端茶倒水。
他要让魏冉走到台前,参与前朝的事。他要把最好的位置留给魏冉,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才华。
这样,他们就能朝夕相见。
那年秋天,父皇和母后商量着要给他选妃。他本打算答应的,作为太子选妃是迟早的事,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可他没想到,来领他去选秀的人是魏冉。
魏冉那天穿了件新宫装,石青色的首领太监服制衬得他面如冠玉。他走在前面,腰背挺直,步履从容,像一株移动的青竹。楚隋远跟在他后面,心跳得极快。
选秀的地方在储秀宫,要穿过长长的宫道。一路上魏冉说了很多话,声音难得的带着笑意,“殿下今年十七了,是该选妃了。”
楚隋远只顾得听他声音,顾不上内容。魏冉继续说,“听说这次秀女里有好几个才貌双全的,礼部尚书家的千金,御史中丞家的女儿,都生得极好。”
楚隋远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实际上还是没在意魏冉说了什么。
魏冉见他盯着自己魂不守舍,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逆光的艳丽眉眼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他歪了歪头,嘴角似笑非笑,“殿下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紧张?”
楚隋远的眼神被他的笑容攫住,喉咙发干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魏冉又故意朝他走近半步,很没规矩地和他并肩而行。两人衣袖偶尔碰到一起,楚隋远手心直冒汗。
“殿下,”魏冉的声音敛去笑意,有些认真地问,“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楚隋远听清了这句话,想说“孤不喜欢女子”,话到嘴边变成了,“不知道。”
魏冉又笑着说,“殿下还小,不急。”
楚隋远心想,孤不小了,什么都懂。到底只有十七岁,最是耐不住性子的时候,沉稳如他,面对难得对自己露出笑容和愿意闲谈的心上人,忍不住想凑得更近,说得更多。
“魏公公…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咱家怎么配喜欢女子?”
魏冉轻飘飘的反问让楚隋远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他真是不会说话,是不是让魏冉伤心了?他赶紧找补道,“两心相悦乃人之常情,谈何配不配的!”
“那,就是没有呢。”
楚隋远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偷瞄魏冉的神色,见他仍旧噙着笑意,柔情似水地盯着自己。好似看不懂事的弟弟,又似看不知事的情人。
情人?!他怎么会有这种错觉?楚隋远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与魏冉对视,相交的目光让他产生了恍惚,以至于问出十分荒谬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