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呢?”问完还来不及后悔,又跟着追问,“你有没有喜欢的男子?”
魏冉或许也没料到堂堂太子会向太监问出这等谬语,一时愣怔,随即便笑开了,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的,他说,“若说喜欢,咱家很喜欢殿下呢。”
嘭!嘭!嘭!大年夜的礼花在楚隋远心中和脑中同时绽开。
“喜欢殿下”,这句话萦绕在他的脑海中,阻断了一切视觉、听觉、触觉。选秀的殿上坐了一排排秀女,艳若桃李。楚隋远坐在上首,秀女们一个个上前行礼,他什么都没看清、没听清。
意识再度上线的时候,是魏冉弯下腰,凑近他耳边轻声说,“殿下,礼部尚书家的千金在给您使眼色。”
楚隋远的耳根虚虚的,痒痒的,烧了起来。
“没看见。”
魏冉在他耳边轻笑,呼吸再度拂在他的耳廓上,撩得他几乎要立刻起身将魏冉的嘴巴堵上。
那天他谁都没选。皇帝知道后十分震怒,说他不识好歹,不仅辜负圣心,对臣子们也极不尊重。楚隋远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皇帝骂累了,甩下一句“你既然不选妃就一直别选”,拂袖而去。
楚隋远无所谓,甚至为之庆幸。皇帝刚一走远他就爬起来,乐颠颠地去找魏冉。
魏冉今日没有当差,恰好御花园里和花房的太监一起侍弄花草。楚隋远找到他时其他人自觉退避,春日里的御花园只剩下他二人。
“魏冉!”
魏冉没有向他行礼,他们一同长大,私底下见面还是很随便。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淡淡地问,“殿下怎么来了?陛下不是正生气吗?”
“让他气。”楚隋远蹲到他身边,急吼吼地发问,“我不选妃,你高兴吗?”
魏冉垂着眼,继续拔草。“殿下选不选妃,和咱家有什么关系。”
楚隋远细细盯着他每一丝表情,心里忽然涌起剧烈的欢喜。他觉得魏冉一定是高兴的,只是不好意思说。他也不再追问,安静地给魏冉递铲子、花籽和肥料。
“殿下莫碰那个,脏得很。”魏冉见楚隋远动手要拿花肥,赶紧拉住他的手。楚隋远像触电似的躲了一下,但很快又回握住他的手。
“孤不觉得。”
那天晚上,楚隋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像无数个思春的少男少女一样,捂着发烫的脸,把被子拉过头顶。
然而,在他陷入一道道关于魏冉的春梦时,春梦的主人公在做另一件事。
选妃的事刚过,朝中就传出了流言。说太子眼高于顶,满朝文武家的秀女一个都没被瞧上。太子这样的人,将来若真登上帝位,怕是没有哪位朝臣入得了他的眼。
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御史台的言官们坐不住了,上书弹劾太子“骄矜傲慢,有失储君之体”。父皇虽然没有责罚他,却对他冷淡了许多。
楚隋远不知道这些流言从何而来。他觉得自己错不至此,不选妃是很不妥当,但他私下给落选的秀女们都多备了一份礼物,也承受了父皇的责骂,当朝作了检讨,怎么就骄矜傲慢了?
他想找魏冉说说话,可魏冉总是避着他。他不止一次去太和宫,魏冉不在,父皇也不肯见他。
也不知这样煎熬过了几日,终于在一天清晨,在去和鸾宫向母后请安时遇到了魏冉。那天很巧,和鸾宫中的宫人们都各自忙碌着,连太子殿下都来不及迎接和通传,任由他独自进了内室,恰好听见母后与魏冉的对话。
隔着一道若隐若现的屏风,他清晰地听到母后的声音,“隋远那孩子,对你情根深种,你可知道?”
屏风后很快传来魏冉的声音,是他一贯的从容声线,“奴才知道。”
“你对他呢?”母后没有责怪的意思,甚至连皇后的威严都敛去,柔声问他,“你有没有…”
“没有。”魏冉僭越地打断了她,“奴才奉陛下之命,引诱太子得罪重臣,避免太子威望过高威胁到皇权。除此之外,奴才对殿下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楚隋远站在屏风后,三九天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发麻。
“奴才做好奴才的本分。”魏冉的声音从低处传来,他应该是跪下了,“殿下那边,请娘娘放心。”
母后沉默许久后,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为陛下效劳,万死不辞。”
楚隋远再回过神时已经站在和鸾宫外,晨风拂面却让他感受不到一丝舒爽,只觉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起魏冉说的“喜欢殿下”,原来不是撩拨或试探,是算计。魏冉故意说那些话,让他心慌意乱,让他什么都看不进去,听不进去,选不出来。
他想起魏冉温柔狡黠的笑,曾经让他心动不已,自以为两情相悦,原来都是假的。
他扶着宫墙一步步往东宫挪去,起初觉得胸口很疼,像被人挖了一块,空荡荡的,风一吹就疼。慢慢地变成酸胀,最后被恨意淹没,梦里最爱的人在那一夜变成最恨的人。
从那天起,楚隋远再也没去找过魏冉。他收起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重新变回那个古板守旧的小夫子。
读书,批折子,上朝,退朝。他无事不再去太和宫请安,也不去御花园闲逛,他不想看到任何和魏冉有关的东西。他把那只草编的蚂蚱锁进了箱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后来他们斗得水火不容,他甚至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尤其是在他不受控制地想起魏冉时,他走路的时候会想他,吃饭的时候会想他,睡觉的时候更是想他。
他想得发疯,比起魏冉,更想杀死的是自己。
七年了。他以为他已经放下了。可那天晚上,在御书房里,魏冉坐在龙椅上,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那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心又开始跳动。
他恨死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