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舒祈坐在槐树下，看着镇国公夫人的背影消失在寺门外。

风从山门那边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眼泪不知何时开始掉落，混在易容的膏药里糊了满脸，黏糊糊的擦不干净。他也不管了，就那么坐在槐树下，捂在脸上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原世界的自己。父母走得早，他连他们的样子都记不清。是祖父母把他拉扯大的，供他读书，给他做饭。后来祖父母也走了，留他孤身一人，看小说追剧到深夜也再没人管他。

直到他穿书后遇到了娘亲。五年来，是娘亲给了他母爱，让他重新拥有了亲人。

所以他让沈复想办法，无论如何要见一见娘亲。远远地，他看到娘亲瘦了那么多，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像随时会倒。他能想象出娘亲跪在太和宫门口的样子、跪在慈恩寺大殿里磕头的样子，一幕一幕在他脑子里转，像刀子一样剜他的心。

娘亲以为他失踪了，或是死了。却不知道他就在她面前，隔着几尺远，却连一声娘都不能喊。

谢舒祈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得泣不成声，直到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轻轻拍了拍。

“阿祈。”

谢舒祈仍把脸埋在臂弯里，断断续续地哭唧唧道：“我娘瘦了…呜呜呜…她以前多精神啊，追着我满院子跑，骂我是混世魔王…我不孝哇哇哇…她现在走路都要人扶。”

沈复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将他的脸抬起，帮他擦掉脸上的白粉和黏在睫毛上的膏体，露出底下那双通红的眼睛。

“阿祈，你们会相认的。”

谢舒祈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等我们斗赢天道，无论世人说什么，我都会让你做回‘谢舒祈’。”

谢舒祈的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来，他把脸埋在沈复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又落了几片。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远处的山门空荡荡的，早就没了人影。香炉里的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太和宫。

赵胥照站在御案旁边，手里握着墨锭，一圈圈地磨。墨汁浓了，他又添了些水继续磨。楚隋远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快一个时辰过去，连头都没抬。

偌大的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水响。

赵胥照磨了好一会儿，手都酸了。终还是比不过楚隋远的耐性，放下墨锭退后一步，直挺挺跪了下去。

“这是做什么？”楚隋远的笔顿了一下，仍继续批折子。

“臣向陛下请罪。臣不该私下见太后娘娘，也不该去姣荷宫。”

楚隋远放下朱笔，抬头微微活动了下脖子，很无所谓地说，“于公你是臣子，于私你是朕的侄儿。见一见姑祖母和舅母，也无不可。”

赵胥照的头更低了些，颤声道，“臣惶恐。”

楚隋远默默打量着俯跪在地的赵胥照。这孩子从小顽劣，连鹤舟先生都教不老实，如今进宫做了御前书笔郎，倒是收敛了许多。可收敛得太过了，反而让人不放心。

“你这性子拘在宫中也是辛苦，”楚隋远重新拿起朱笔，低头批折子，“放你半日假，出宫玩去吧。”

赵胥照很是意外，他见过太后和元妃的事瞒不过楚隋远，所以他干脆自己请罪，免得惹出更多的疑虑。但他没想到楚隋远居然对他见过元妃的事毫不在意，难道后宫的权柄落到魏冉手上他也无所谓？

“谢陛下。”他站起身，退出太和宫。

他走后，楚隋远轻扣了御案三下，一个穿黑衣的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御案前，单膝跪地。

“跟着他。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回来告诉朕。”

“是。”

暗卫退了出去，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楚隋远靠在椅背上回溯与赵胥照相处的这几日，虽说他们此前来往不多，但赵胥照性格鲜明，与如今大不相同。尤其是那双眼睛，有时候实在不像是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眼睛。

其实这些日子赵胥照的一举一动都在楚隋远的监视下，天道衰弱至此，天道之力只剩下气运辅助，无法真的伤害到楚隋远。也就是说，除非魏冉主动去害楚隋远，不然天道没有任何能威胁到真龙天子的办法。

更可悲的是，天道目前只能寄居在肉体凡胎中，甚至常常受到赵胥照本人的影响。就比如说现在，他刚上了自家马车，就被年轻的马夫不由分说地待到郊外，压在马车中任其施为。

陈佑把他按在车壁上，低头咬住了他的嘴唇。赵胥照被他咬得生疼，偏过头去，伸手推他的胸口。

“你休要无理！”

陈佑收敛了动作，脸上露出毫不在意的痞气笑容，“少爷，当初勾引小人操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胥照的脸腾地烧起来。陈佑已经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一只手按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扯开了他的衣领。马车的车帘轻晃，偶尔露出一线光，照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天道在赵胥照的身体里骂得无比之脏。

祂从第一次上赵胥照的身就发现这小子和马夫关系匪浅，却没想到是这种龌龊的关系。每次祂附身，都能感受到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某种记忆。

汗湿的掌心，粗重的喘息，还有那个莽夫满嘴的荤话。祂真真恨死了这群男男！等他找回实力，一定要他们都死！

xx而亡！！！

陈佑越来越过分，天道忍无可忍，终于从赵胥照的身体里抽离出去。脱离的瞬间，祂听见赵胥照长长地吐了口气。祂头都没回，骂骂咧咧地消失在空气中。

天道刚刚脱离赵胥照的肉身，赵胥照的意识回笼，睁开眼看见陈佑的脸近在咫尺。他伸手环住陈佑的脖子，“我回来了。”

“我知道，只有这法子能逼祂离开。”

两个人保持着互联态，谁也没有动。马儿缓缓地在宽阔的野地上徘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胥照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你明天还要进宫。”

“嗯。”

“只要祂附在你身上，你就没办法把实情告诉陛下。我又见不到陛下的面。”

赵胥照和陈佑试过很多次，每次天道附身，他都无法反抗。天道的力量虽然弱，但足以压制他的意识。唯一能让天道主动离开的办法，就是他和陈佑做那件事。天道厌恶这种事，厌恶到无法忍受，每次都会主动脱离。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你去找沈复。”赵胥照忽然说。

“他会相信？”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天道选中的人是沈复，沈复背叛了祂，祂才会重新选中魏冉。沈复知道天道的存在，也知道该怎么对付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