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懿旨传到姣荷宫的时候，魏冉正在百无聊赖地歪在长椅上喂鱼。

楚隋远给他弄了一口琉璃缸，养了几尾锦鲤给他解闷。魏冉喂了半个月，鱼胖了一圈，他的耐心也耗得差不多了。内务府总管王德顺捧着内务府的账本站在姣荷宫外，向元妃的贴身太监说明情况后。

小太监进到内殿，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禀报，说太后娘娘把六宫事务都推过来了，请元妃娘娘定夺。

魏冉手里的鱼食正好撒完，他拍了拍手，接过账本翻看。太后压了半个月的活儿，炭火用度、各宫修缮、中秋节的赏赐，桩桩件件都耽误不得。他看了两页，眉头都没皱一下，吩咐小太监去把王德顺都叫来。

小太监犹豫着说陛下曾交代过，娘娘不便见外人，最好以纱覆面。魏冉嗤笑一声，让侍女取了块薄纱来，在脸上挂好。

王德顺来得很快，态度极为恭敬，他也是首次向这位元妃娘娘面奏。魏冉坐在帘子后面，隔着薄纱一桩一件地问，炭火各宫份例多少，往年盈余多少，今年受灾减了多少。

王德顺答得磕磕绊绊，魏冉也不急，等他说完了，才慢悠悠地指出几处纰漏，又吩咐了几件事。王德顺擦了把汗，连声称是，抱着文书退下了。

姣荷宫安静下来。魏冉靠在椅背上，把脸上的薄纱扯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久违的感觉，批折子、管事、拿主意。虽然只是后宫这点琐事，比起曾经权柄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聊胜于无。

楚隋远傍晚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食盒，是御膳房新做的咸口点心。魏冉坐在廊下，面前的石桌上摊着几本账册，正就着暮色翻看。

“母后把事推给你了？”楚隋远把食盒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嗯。”魏冉头都没抬，“你那个表侄赵胥照，主意不小。”

楚隋远选出一块精致的糕点，切成小块后递到魏冉手边。

“太后本来不管事，是他三言两语挑唆的。”魏冉并没有心思尝新糕点，而是问道，“你不打算管管他？”

楚隋远蛮无所谓道，“你想管事，朕给你事管。谁挑唆的不重要。”

魏冉盯着他看了两息，“陛下就不怕臣妾借机揽权？”

“你揽的是后宫的事，”楚隋远夹起一块糕点送到魏冉嘴边，“前朝的权，朕还没打算给你。”

魏冉不得不接受他的好意，舌尖卷走那块刚好入口的糕点，低下头继续翻账册。楚隋远吩咐人摆晚膳，等待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魏冉吃。

暮色渐深，廊下的灯笼亮起。魏冉翻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抬头看见楚隋远正拣出一块新糕点分切。

“不吃了，再吃用不下晚膳。”

“你还是太瘦。”

魏冉摸了摸自己的腰，有薄薄一层软肉，无奈道，“这一月来，我已经胖了不少。”

“朕觉得不够。”

“贪心。”

……

三日后，赵胥照偷偷潜入姣荷宫。

他打着为陛下取贴身之物的幌子，支开了门口的小太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魏冉正在内殿对着一本账册沉思，太后积压的炭火用度总算理清，可中秋节的赏赐还没个头绪。听见脚步声，他以为是楚隋远提早来了，头都没抬。

“陛下今日倒是早。”

来人没有回应，直到脚步声停到走到他面前。魏冉疑惑地抬起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赵胥照站在他面前，穿着御前书笔郎的青色袍服，手里什么都没拿，正歪着头打量着他。

魏冉放下笔，冷声道，“赵小公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知道。”赵胥照毫不见外地在他对面坐下，幽幽道，“魏掌印，重拾权力的滋味如何？”

魏冉的手指重新攥紧笔，他很快察觉出异样。

“你不是赵胥照。”

赵胥照眼里露出欣赏之色，同时浮起笑容，那笑容笃定且从容，像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俯视着蝼蚁。他的声音也很高傲，“这些日子，你几乎成了楚隋远豢养的鸟儿。他再爱你，也不肯给你你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魏冉的瞳孔微缩，沉声道，“你是天道。”

赵胥照悠然地为自己倒了杯茶，向魏冉举起茶杯，“聪明，不愧是吾选中的人。”

“你选中我？”魏冉翻着白眼冷笑，“你选中的不是沈复吗？”

“曾经是他，现在是你。”赵胥照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悠闲，“他不听话，吾只好换个人。”

魏冉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不属于年轻人的神情，忽然觉得十分好笑。天道，操控一切的力量，现在沦落到附在一个毛头小子身上，跑到他面前来谈条件。

“你怎么就认为我会听话？你现在都沦落到假借凡人之口来挑拨离间了，谁还会听你的话？”

赵胥照的表情微僵，他努力控制住脸上的肌肉，尽可能平静地说：“吾确实没料到沈复会如此不识好歹。但你不一样。你或许不会听吾差遣，但你会为了权力六亲不认。”

“是或不是，与你何干？就凭现在的你，要如何给我我想要的东西？”

一而再再而三的轻视让赵胥照的脸不受控制地涨红，“吾乃天道！就算一时失势，也绝非尔等可以轻视！”

魏冉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不紧不慢地问，“所以呢？你能干嘛？”

赵胥照的脸从红变紫，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气运之力！灌注于汝身，届时你将战无不胜！”他说话时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倒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魏冉终于坐直了身体，似乎有了点兴趣，正色问道，“代价呢？”

赵胥照的呼吸慢慢平复，他弯腰扶起椅子，重新坐下，脸上恢复了笃定的笑容。

“没有代价。吾既然选中了你，就要你做世界之主。当然……”他顿了顿，眉清目秀的脸变得格外狰狞，声音中透着蛊惑，“你要上位，自然需要扫清一些障碍。”

“沈复和楚隋远？”魏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