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胥照点头,紧跟着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还有那个该死不死的谢舒祈!”
魏冉靠在椅背上,看着赵胥照扭曲的脸陷入沉默。等赵胥照又给自己添了杯茶后,他才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好。吾等你。”
“嗯,不送。”
赵胥照咬牙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愤愤起身,整了整衣襟,“魏掌印,聪明人不会做糊涂事。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跟着楚隋远,你永远只是他的附庸。而跟着吾……”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就是天下。”
门帘落下,遮住了赵胥照的背影。魏冉坐在椅子上,看着赵胥照没饮尽的那杯茶,呆坐着,但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翠竹和桂花。风吹过,竹叶沙沙响,桂花淅沥沥地落。
魏冉重新拿起还没看完的账册,继续翻。翻了两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天下。”他自言自语着。
魏冉没有犹豫太久。
第二日一早,他便让身边的小太监往御前书笔郎的值房送了一封信。信封里没有字,只装了一片竹叶,是姣荷宫院子里那丛翠竹的叶子。赵胥照收到后,捏着那片竹叶笑了笑,揣进袖子里。
姣荷宫里,魏冉坐在廊下正看着那丛竹子。回想往昔,他权势熏天,谁见了都要低头。现在他是一隻笼中雀,被关在这座精致的宫殿里,等着那个人来,等着那个人走。
“气运之力。”这四个字在他的舌尖上滚了又滚,咽了下去。
镇国公府。
镇国公夫人已经一个多月没睡囫囵觉。宫变那日,谢舒祈再没传回来任何亲笔消息。宫里传出的消息说他在乱军中不知所踪,大理寺正在全力追查。可查了一个多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镇国公府被抄家时,她以为那已经是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可后来平反了,丈夫回来了,儿子却没了。她每日不是张罗着下人们出去寻人,就是在谢舒祈的院子里呆坐着,总觉得谢舒祈会像从前那样笑嘻嘻地从院门口探出头,喊一声“娘”。
她去大理寺闹,去督查司闹,去沈府闹。沈复现在是中书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差点给沈复跪下,求他给个说法。沈复说谢小公爷的事他一直在查,请夫人稍安勿躁。
她又去宫里闹,跪在太和宫门口,求陛下给个说法。楚隋远亲自出来扶她,说表弟的事朕不会放弃,请姑母保重身体。
但一直没有消息,她开始不信任何人,除了神佛。
这日,她又要去慈恩寺祈福。自谢舒祈失踪后,她每三日便去一次,风雨无阻。这次她病了,镇国公劝她等身子好了再去,她自然是不会听的,天还没亮就起身出发。
镇国公拦不住她,只好多派了几个护卫跟着。
慈恩寺在城外,马车要走一个多时辰。镇国公夫人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秋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颤,把披风裹紧了些。
到了慈恩寺,她先去大殿上了香,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那尊金身佛像,眼眶开始泛红。
“菩萨保佑,让我的祈儿平平安安地回来。”她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旁边的丫鬟扶她起来,她摆摆手,捧起面前的签筒。一根竹签落在地上,她捡起来,眯着眼看上面的字。
“云遮月隐,水覆舟沉。待得风来,复见光明。。”她把签文攥在手心里,问旁边的沙弥解签处在哪。沙弥指了指后院,说今日有位云游的道人在此解签,夫人可去请教。
镇国公夫人顺着小沙弥指的方向走到后院。院中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桌案,一位须发皆白的道人坐在后面,穿着灰布道袍,手持拂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镇国公夫人走到桌案前,把签文递过去。“道长,劳烦您看看。”
老道接过签文,低声念道:“云遮月隐,水覆舟沉。待得风来,复见光明。”
他盯着那四句话看了几息,轻声询问,“夫人求的是什么事?”
“寻人。”国公夫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寻我的儿子。”
老道点了点头,手指在签文上轻轻点着,沉吟片刻后道,“云遮月隐,说的是眼前有障,看不清前路。水覆舟沉,说的是遭遇变故,看似无可挽回。”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但后两句才是关键,待得风来,复见光明。夫人,您的儿子没有死。”
国公夫人的眼睛猛地亮起,老道似有所感,解签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令郎被困在一个不得已的境地,无法现身,无法与亲族联络。但他安好,夫人不必过分担忧。”
老道把签文折好,双手递还给她,“您只需耐心等待,保重身体。终有母子团圆的一日。”
国公夫人接过签文,手指在纸上摩挲。她看着眼前这位鹤发童颜的道士,总觉得他那双眼睛格外熟悉,声音也带着说不出的亲切。
“道长,”她忍不住问,“您是不是认识犬子?”
老道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轻声道:“贫道云游四方,与令郎素不相识。只是这签文如此显示,贫道如实相告罢了。”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却不知为何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老道放在桌案上的手。那只手并不似老人之手,而是温润光滑的。握住的那一刻,她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我相信,我的祈儿会回来。”她哽咽着说。
老道的眼泪差点没憋住,仍强忍着心酸道,“夫人,您一定要保重身体。令郎回来时,若是看见您这般憔悴,该有多心疼。”
国公夫人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她松开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案上,又道了声谢,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人还坐在槐树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老人的暮色。
“夫人?”丫鬟轻声唤她。
国公夫人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给丫鬟递了些银子。“去,把这个给那位道长。说天凉了,让他添件衣裳。”
丫鬟应声去了。国公夫人没再回头,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慈恩寺的山门。秋风迎面吹来,她拢了拢披风,回头看了一眼寺庙的屋檐。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个多月的石头,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