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回到酒店,谢术没有立刻走。
剧组今天收工早,夜色才刚刚漫上来,城市灯火一层一层亮开,透过落地窗铺进房间里,把两人的影子柔和地叠在一起。吴稔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只套了件宽松的白色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水汽混着他本身清甜的柑橘信息素,在空气里轻轻散开,软得不像话。
谢术坐在床边翻剧本,抬眼一瞥,动作顿住,眉头轻轻皱起:“怎么不把头发吹干?”
吴稔擦着头发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刚洗完,还没来得及。”
谢术放下剧本,朝他伸手:“过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下意识顺从的力道。吴稔乖乖走过去,刚站定,就被谢术轻轻一拉,坐在了床沿。男人起身拿过吹风机,插上电,指尖轻轻插入他微湿的发间。
温热的风缓缓吹着,谢术的手指穿过发丝,力道轻柔,一点都不扯头皮。他动作很认真,指腹偶尔轻轻按揉吴稔的头皮,带着让人安心的触感。
吴稔僵了一瞬,很快就放松下来,微微低着头,任由他摆弄。
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父母还在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这样给他吹过头发。
伯父伯母只会嫌他麻烦,嫌他浪费水电,连多热水都舍不得给他用。后来一个人在外面打拼,赶行程赶得急,常常是湿着头发就睡,醒来头痛欲裂,也只能自己扛着。
原来被人这样细致地照顾,是这么……让人想哭的感觉。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里,吴稔的眼眶一点点发热。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谢术立刻察觉到了。
他关掉吹风机,蹲在吴稔面前,仰头看他,声音放得极轻:“怎么了?不舒服?”
吴稔慌忙低下头,用毛巾盖住脸,闷声道:“没、没有,就是水进眼睛里了。”
谢术没有拆穿他。
他太清楚了,吴稔这是又想起了那些没人疼的日子。
他没有追问,没有逼他说,只是伸手,轻轻拿开吴稔捂着脸的毛巾,指尖擦过他泛红的眼角,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不想说就不说。”谢术低声道,“我等你愿意讲的那天。”
吴稔猛地抬眼,撞进他深黑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满满的、沉甸甸的心疼。
他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谢术的脖子,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谢术……”
“我在。”谢术立刻抬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将人紧紧圈在怀里,“我在。”
“我……”吴稔哽咽着,字句破碎,“我不是天生就这么胆小的……我以前也很开心的……”
谢术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他轻轻拍着吴稔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一只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才敢靠近人的小兽。
“我知道。”谢术的声音低沉沙哑,“我都知道。”
他已经从Chloe宋那里,零零碎碎知道了一些。
十六岁之前,吴稔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孩。家境虽不算顶好,却也是温馨和睦,父母恩爱,对他极尽宠爱。那时候的吴稔,爱笑,爱闹,眼睛亮得像星星,对未来满是憧憬。
直到十六岁那年,一切轰然崩塌。
母亲突然自杀,没有留下一句遗言。原本温和的家庭,一夜之间被绝望笼罩。父亲承受不住打击,整日酗酒,伤心过度,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短短几个月,父母双亡。
十六岁的吴稔,一夜之间从天堂跌进地狱。
之后,他被接到伯父吴澎家寄养。那不是家,是另一个深渊。
伯父冷漠寡言,对他视若无睹。伯母陈芳,更是心理扭曲,把生活所有的不顺和怨气,全都发泄在吴稔身上。辱骂、冷暴力、克扣衣食、精神折磨,都是家常便饭。
最让他留下终身创伤的,是陈芳认定他“喜欢男生”,是“变态”、“丢人现眼”,不仅整日恶毒辱骂,甚至偷偷给他下过药,想强行“纠正”他。
那些黑暗的日子,一点一点啃食着他的阳光,把那个曾经爱笑的少年,磨成了如今外甜内刺、缺爱缺安全感、一碰就紧张的模样。
Chloe宋说,吴稔这几年,看似温和好说话,其实极度敏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胡思乱想很久。他习惯自我否定,习惯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甚至有过很严重的自我伤害倾向。
谢术每听一句,心就冷一分,疼一分。
他一想到,自己怀里这个柔软干净的人,曾经在那样冰冷黑暗的地方,一个人熬了那么多年,就恨不得立刻回到过去,把那些伤害过他的人,全都狠狠撕碎。
可他不能。
他只能抱紧现在的吴稔,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你没有错,你很好,你值得被爱。
“都过去了。”谢术把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沉而稳,“再也不会有人那样对你了。”
“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
“你伯父,你伯母,谁都不行。”
吴稔在他怀里用力摇头,眼泪浸透了谢术的衣襟:“我不是怕他们……我是怕……我是怕我自己就这样烂掉了……”
“我怕我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我怕我配不上你……”
每一句,都像一把小刀,在谢术心上反复割。
谢术捧起他的脸,指腹擦去他不断滚落的眼泪,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雪松香稳稳地包裹住他,强势又安心。
“你没有烂掉。”谢术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你很好,非常好。”
“你善良,你认真,你努力,你哪怕受过那么多伤,也没有变成一个坏人。”
“你比很多人都要坚强。”
“是我配得上你,不是你配不上我。”
吴稔看着他,眼泪还在掉,却渐渐止住了哽咽。他长睫湿淋淋地颤抖,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脆弱却又倔强。
“真的吗?”他小声问,像在求证一个不敢相信的事实。
“真的。”谢术低头,在他眼角轻轻吻了一下,“比任何时候都真。”
他吻去吴稔的眼泪,微凉的唇瓣一路向下,落在他的鼻尖、脸颊,最后轻轻覆上他的唇。
很轻,很柔,不带一丝欲望,只有纯粹的安抚与心疼。
吴稔闭上眼,被动地承受着,双手紧紧抓着谢术的衣服,像是抓着这世间最后一根浮木。
这个吻,没有清晨的失控,没有傍晚的悸动,只有沉甸甸的心疼与珍惜。
不知过了多久,谢术才缓缓退开,额头依旧抵着他,低声问:“好点没有?”
吴稔轻轻点头,声音还有点哑:“……嗯。”
“以后不准再自己憋着。”谢术的语气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却满是温柔,“难受就告诉我,想哭就哭,想闹就闹,我都受着。”
“不准再自己躲起来难过。”
“不准再伤害自己。”
提到“伤害自己”四个字,吴稔的眼神明显一暗,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那是他最深、最不敢让人知道的秘密。
撑不下去的时候,他会用很隐蔽的方式伤害自己,好像只有身体上的疼,才能压下心里的窒息与绝望。他从来不敢让任何人看见,怕被嫌弃,怕被当成怪物,怕被彻底抛弃。
谢术把他所有细微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更疼。
他没有点破,只是握紧吴稔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
“听见了吗?”谢术道,“这里,只为你跳。”
“你出事,我比你更疼。”
吴稔的眼泪又一次涌上来,这一次,他没有压抑,任由眼泪落下,却轻轻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浅、很干净的笑。
那是卸下防备之后,最真实的笑容。
谢术看着他的笑,心口一软,忍不住又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乖。”
那晚,谢术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