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皱着眉，想要远离这些带着恶意的话语，但他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就连原先无法被抑制的生理反应，好像也彻底消失了。

他的身体已经沉沉睡去，只留下灵魂还不肯离去。

忽然，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洛勒莱！

他在不断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西奥多！别睡！西奥多！再等等我！”

西奥多茫然睁开眼，眼前只有茫茫黑暗，没有他的“姐姐”，也没有那些恼人的恶语。

但看着看着，漆黑的海水渐渐有了变化。

一身狼狈地和高大男人对峙，始终将他护在身后的洛勒莱。

穿着华丽礼服努力掩饰逐渐凸显的男性特征的洛勒莱。

临别时面色难看，但尽力安抚他的洛勒莱。

在那之后，就连早就消失在记忆长河里的父母的模样，也开始逐渐清晰。

他们好像在说着些什么，西奥多听不清，努力辨认了很久，终于，他们的话语传入了他的耳朵。

“布恩，我们的孩子，你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珍宝，你不应该在这里沉睡，至少，至少不该是现在。”

“你该醒来，去面对你的风暴。”

醒来？

西奥多迟钝地想：他很累了，他应该先休息一下，等到睡醒了再说吧……

眼皮已经沉沉地耷拉了下来，意识也即将离开身体。

忽然，有什么东西骤然挤压他的胸腹。

西奥多想要张嘴痛呼，但有什么比他的声音更快流出，紧接着，比海水还要冰冷的物体，贴上了他张开的嘴。

肺腑渴求了很久的空气持续不断地从相贴的地方传来，西奥多的身体要比意识更快反应过来。

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于是他不再被动接受着空气，转而开始主动用舌头，用牙齿去探索，去摄取更多的希望。

传递空气的物体很柔软，软到仿佛稍微松开一点就会出现缝隙，会让空气溜走，于是西奥多更加努力地仰起头，将自己往前送。

然后，他触碰到了光滑而坚硬的物体，上下两排，他最迫切想要得到的空气，就是从它们之间送出。

在感觉到无法再近一步之后，西奥多才后知后觉地睁开了眼。

幽黑的海水被不知名的细微生物点亮，点点微弱的荧光似乎在呼吸，明明灭灭之间，西奥多错觉自己并不是在海里，而是置身于广阔的星空之下。

但比“星光”更为夺目地是一双眼。

一双带着浅淡蓝色，却格外深邃，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困在最深处的眼睛。

海水将什么东西送到了他的脸侧，触感细软，但又格外丝滑。

短时间内同时遭受缺氧，又快速补充大量氧气的头脑还没来得及恢复清醒，西奥多呆愣地从那双眼上移开视线，失焦的眼神落在了一旁。

那是一缕缕如同海藻般蓬松的浅金色头发，此刻在海水的推动下，轻轻扑在他脸上，又很快撤离。

西奥多缓缓眨着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正处于濒死前的幻觉。

不然他怎么会看见一个长着塞拉斯的脸，但又比对方更为完美的……

人鱼？

是的，眼前的长得很像塞拉斯的，实在是让西奥多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尽管两人几乎是零距离贴在一起，他四处乱转的眼睛，依旧看到了对方在宽松衬衣下延伸出来的，不是属于人类的笔直长腿。

而是一条修长，但力量感十足的鱼尾。

一条银白色的鱼尾。

和童年故事书里形容的美丽生物一模一样。

西奥多慌乱挣扎着，下意识要退开一些距离。

但神似塞拉斯的人鱼察觉到了他的抗拒，抓着他双臂的手猛一用力，西奥多整个人就完全贴在了人鱼身上。

随后，人鱼松开了一只手，转而扣住了西奥多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拦在后者的腰间，彻底固定住了慌张无措的人类。

西奥多挣脱不开，又紧闭上了嘴唇，就连牙齿也死死咬紧在一起，似乎这样，就能从这条人鱼的身上离开。

他能感受到紧箍着自己的两只手臂蕴含着的力量，也能感受到时不时蹭过他小腿的冰凉鱼尾。

尽管这条人鱼看起来是在帮助自己，可西奥多依旧无法接受和非人生物如此近距离接触的行为。

和人类也不行。

西奥多在心里这样想着。

忽然在只有海水涌动的世界里听见了一声极浅极轻的笑声。

紧接着，人鱼的眼睛快速眨了两下，像是在说……

“听话一点。”

有什么东西撬开了他紧闭着的嘴唇，然后是毫无缝隙的牙齿，新鲜的氧气再次被送了过来。

浅蓝色的眼睛又眨了一下。

“记得呼气。”

西奥多再度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在接受到了信号后，又将肺腑里的气体用嘴呼出。

他紧贴着的坚实胸膛震了震，那双眼睛里是明晃晃的笑意。

“用鼻子。”

不规律产生的小气泡从两人之间穿过，模糊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西奥多想，他如果他还能生还，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双眼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