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水流的声音，似乎也比原先小了许多。

这是不是证明，巨浪已经快要过去了？

想到这，西奥多将脸转向约瑟夫所在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但他知道这个垫在所有人身后的男人同样保持着清醒。

离开了需要拼尽全力的环境，他的呼吸声也在逐渐平缓。

“约瑟夫。”

西奥多深吸一口气，将他的想法全部说出，最后带着一丝犹疑地问：“我曾经阅读过一些报道，上面提到过，只要船底压舱石没有移位，船舱内部还保持完整，没有进水，在遇到杆压水的情况时，还是有概率可以回正的，对吗？”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西奥多知道其他人也听见了他的分析，可就是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问题。

是他的问题太难回答了吗？

但就连离海岸有数百里远的地方都争相报道了那起奇迹般的生还：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风暴的商船，由于船长及船员临危不惧的应对，竟然能以极小的伤亡成功逃脱。

报道中用了很大的篇幅描述风暴来临时，船上各处应当做到的对应措施，在文章的末尾，那名伟大的船长表示，他希望将应对危险的方式告知公众，希望人类在面对这类极端灾害时，能够拥有更大的生还率。

西奥多还在后续几日的报纸上得知，几大沿海城市的管理者们都下达了命令，要求将这篇报道张贴在水手常去的地方，并为那些不识字的人提供了无偿的转述。

菲利克他们甚至还专门跑去了最近的城市去凑热闹。

带回来的消息和报纸上的没有区别。

西奥多在这个紧急的时刻忽然想起了这件往事，又担心是自己太紧张而产生了一段错乱的记忆，于是才向在海上讨生活的约瑟夫询问。

约瑟夫却迟迟没有回答。

“我们怎么知……”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但很快又被其他人的嘘声制止。

“闭嘴，不知道的事情别多嘴！”

他们的音量压得很低，但西奥多就是听见了。

他做出一个吞咽的动作，隐约觉得自己像是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信息，可偏偏又想不起来，这种记忆里有空缺的感觉让他觉得烦躁。

在大规模的宣传下，还会有对那件事毫不知情的水手吗？

海水还在不断流淌，西奥多感觉身上的温度又下降了，冷得他忍不住发起了抖。

就在这时，约瑟夫“啊”了一声。

西奥多被打断了思考，朝声音的来源忘了过去。

“抱歉啊维尔德少爷，我刚才太紧张了，一下子没想起您说的是哪一件事。”约瑟夫的声音带着笑和懊恼，就像是真的才想起来一样。

“您说的情况，确实存在，但……”约瑟夫语气低了下去，“但在那之后，我们也没听说过谁成功过。”

寂静的房间里又隐隐约约出现了骚动。

西奥多也顾不上去思考被自己忽视的细节，连忙出声打断：“但只要有成功的案例，就代表我们也有生还的可能！”

他说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底气。

可在这个时候，西奥多很清楚，如果让自己和其他人都彻底陷入了绝望，才是真正的断送了他们生存的希望。

他语速飞快：“只要还有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海水流进来的速度已经明显变慢了很多，我想，巨浪马上就要过去了，接下来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必须保持镇定。”

西奥多隐约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些话，怎么会是由他说出来的呢？

约瑟夫接过话头：“对，只要船还没有碎成一片片木板，船长就一定会有办法救我们的！”

船长这两个字被他加重了音调。

其他几名水手也是在瞬间回过神，全都积极地回应。

“对啊，萨勒姆先生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一定能够拯救我们的！”

“我们，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祈祷。”

“对对对，祈祷，祈祷。”

狭小的房间里开始回荡晦涩难懂的低声祷语，很快连成了一片，嗡嗡作响。

西奥多对这个突然的转变有些茫然，他再次扭头看向唯一一个还没开始祷告的人。

“他们……”

约瑟夫听起来好像并不意外，他解释道：“船上很多人都是萨勒姆先生救回来的，所以在我们心中，他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们也是一时吓坏了，您知道的，对于不识字的人来说，很多时候他们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祈祷。”

“嗯……”

西奥多迟缓地眨眨眼，暂时接受了这样的解释。

忽然，像是有人拔开了封闭的木塞，瓶子中迅速涌入空气，西奥多听到了无数声音疯狂灌入了自己的耳朵。

呼啸的风声、快速流走的水声。

还有一闪而过的诡异尖啸。

但他还来不及分析情况，就感觉自己被重力压在桌腿的身体一轻，紧接着就是迅速的颠倒。

乌列尔号像是个被压倒的不倒翁，此刻施加在它身上的力道撤离，它在迅速地回正！

“啊啊啊——”

原先位于最底端的几人发出尖叫，飞快朝着桌子的方向砸来。

“咔擦！”

西奥多先是感觉到被他抱着的桌子一震，然后听见木头断裂的脆响。本就承受了很多的桌子发出最后的哀鸣，最终还是彻底和地板分离。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西奥多根本来不及松开手，他能感觉到似乎有人试着拉住桌子的一端。

但那股被甩出的冲劲实在太大了，只是一瞬，他又继续向着门板的方向飞去。

“维尔德——”

西奥多听见有人在大喊他的名字。

“哐！”

桌子重重地砸在了门板上，向外的冲劲被止住了。

西奥多则撞在了门框上。

那一瞬间太过惊险，西奥多几乎都停止了呼吸，直到感受到疼痛从后背传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西奥多松开依旧被他紧紧抓着的桌腿，打算重新摸索一个更适合稳住身体的地方。

“我……”没事。

“咔、咔咔、咔咔咔……”

话还没说完，他就听见了一连串密集的细碎声响。

他有些转不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西奥多后背贴着的地方一松，他整个人就和碎裂的木板一起冲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