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再次穿行在凌乱的杂物堆之间。
隔着厚重的船壁,他依旧能感受到来自海洋的汹涌怒意,它在咆哮着阻止一群人类深入禁地。
但很显然这群人类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
巨船依旧向着它的目的地前行。
狂妄自大。
塞拉斯如是评价。
他绕过新出现的一处障碍,在黑暗而复杂的船舱里,陷入了沉思。
原先他打算用歌声引诱人类将船开入礁石区,让他们被困在这片永远不会有其他人类到来的海域,眼睁睁看着食物耗尽,同伴饿死,最后在自相残杀中走向终结。
但那个迷路的小人类,居然能够免疫人鱼歌声中的诱惑,甚至还能清醒过来。
想到那个连自己上错了船也不知道的小笨蛋,塞拉斯就莫名其妙产生了一点怜悯。
唉,小命都要没了,居然还想着在一群恶魔里立足。
真是个可怜蛋。
但这似乎也并不跟他有太大的关系?
他只是觉得在一个粗俗不堪,还散发着恶臭的种群里,忽然出现一只纯白无害的个体,有些过分有趣了。
让他忍不住想要跟着玩弄一下。
小少爷还在信任着他的同类,却不知道他的同类正在冷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高高举起的屠刀,将会在某个时刻落在他的身上。
人类果然是一个十分污浊的物种。
塞拉斯又哼起了不知名的曲调,如同轻柔和缓的低语,在半封闭的空间里回荡着,像是在安抚某个愤怒的灵魂。
“哐当——”
某根没有被粗心水手系紧的麻绳在木箱的压力下彻底松开,被它捆着的杂物全都随着船的晃动而到处撞击,引发了一系列的响动。
塞拉斯回身,看着黑暗中的狼藉,尖锐的犬牙在唇角若隐若现。
【虽然又要改变计划,但该经受的苦难还是不能缺少的。】
【毕竟,它们还饿着呢。】
*
来自海洋的怒火是难以熄灭的。
尤其是得知现在还不能彻底将灾厄源头彻底消除的时候。
塞拉斯站在船艉高楼的顶端,一身雪白衬衫已经被打湿,但在这个偶尔有闪电划过的夜晚里依旧十分显眼。
可是,就连那个死死抱着瞭望台栏杆的水手,都没有察觉到还有一个人能不借助任何外力站在这艘飘摇巨船上。
他俯视着甲板上忙碌收帆转舵的人群,看着他们做着毫无用处的垂死挣扎。
海面翻涌着,时不时有一股浪潮拍上甲板,像是某种巨型生物正在伸出舌头试探。
它试探了很久。
直到某一刻——
尖锐的惊叫声从人群中爆发而出,一个在腰上系了麻绳的人类被扑上甲板的海浪卷走。
【平息怒火是需要代价的。】
【请享受你们美妙的夜晚,先生们。】
塞拉斯优雅躬身,对着人群的方向行了一个道别礼,然后,他跃入水中,如一尾灵巧的游鱼,瞬间消失漆黑的海水中。
*
恐惧在黑暗的房间里蔓延。
从缝隙里渗入的海水已经逐渐汇聚成了小河流,淅淅沥沥的水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挑拨着他们紧绷的神经。
西奥多的位置偏高,还不至于被水淹没,可先前就被甩到了最低处的几人已经泡在了水里。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快到几人都来不及反应。他们还没找到漏水的地方,将它堵上,又有新的水声加入了进来。
倾斜的船身让西奥多没办法平行移动,他卡在桌子与地板之间的夹角处,犹豫要不要自己去寻找漏水点。
但最后进来的那个自称约瑟夫的男人阻止了他。
“现在很黑,他们不一定能确定你下滑的方向,如果不小心撞到什么就不好了。”
约瑟夫似乎还没从甲板上的危机中缓过来,声音绷的很紧,但已经在努力开玩笑了:“用盐水泡伤口可是一道酷刑。”
在下面的几人也是纷纷点头:“维尔德少爷,您刚才对我们的帮助已经足够了,这点小事我们能办到的,”
于是西奥多只能听着几人吵吵嚷嚷,在黑暗的房间里寻找漏水的地方。
“你是蠢货吗?没看到这里有人吗?去去去,到别的地方找去。”
“巴顿,我现在确实看不见。”
“……”
“那你也换个地方找,挤死老子了。”
“啊——踩、踩、踩到我手了!!”
“笨蛋,听水声都不可能是在下面,你怎么还把手放我脚底下?”
几个大嗓门的人笑骂着对方,就像以往每一次合作时那样,总有各种各样的矛盾和摩擦,但更多的是相互之间的逗趣解闷。
可西奥多却听见藏在粗犷声线下的颤抖。
随着水声越来越大,水手们明显是在趟着水行走,西奥多也感觉到从门缝流进来的海水正在地板上蔓延,潮湿一点点爬上了他还没干的衣服。
门板在微微震颤着,所有人都知道,这扇门撑不了多久了。
打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抽泣。
“我们……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瞎、瞎说什么呢,刚才那么大风浪都没把我们怎么着,现在不过是漏水而已哈哈哈哈……”
笑声很干,像是老旧发声玩偶那样间断发出僵硬的笑声,到了最后又变成了似哭似笑的古怪闷响。
西奥多心跳得很快,他的四肢很冷,温度全都被从身边流过的海水吸走了。
但他的头脑却奇异般的冷静。
他在尽力回想关门前看到的场景,仿佛和天连在一起的巨浪,足够将整艘船都打入海中,让它和海洋永远融为一体。
可现在乌列尔号并没有在浪潮中解体。
虽然现在房间里的水已经有接近半人高的量,但这也是因为船身倾斜,实际上的水量并没有那么高。
慌乱中人是无法正确感知外部时间的流逝的,他说不准到底过去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