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的那个下午,上海的天空灰得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
苏淮的资料包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被投入舆论的海洋。最初的两个小时,水面异常平静——那些收到资料的媒体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核实,需要时间决定是否要冒这个险。
然后,下午四点,第一家媒体发了。
那是一份简短的网络报道,标题只有几个字:「苏氏集团掌门人被曝惊天丑闻」。但配图是那份保密协议的照片——苏擎宇的签名清晰可见,二十万法郎的数字被红圈标出。
四十分钟后,第二家跟进了。这一次是电视新闻,主持人用克制而兴奋的语气说:“本台刚刚获得的消息,商界知名人士苏擎宇被指控在四十多年前涉嫌买通医生、隐瞒他人妊娠信息,并涉嫌制造一起严重车祸……”
六点,晚间新闻时段,所有频道都在播。
苏淮关掉电视,站在窗前。外滩的灯光次第亮起,和往常一样璀璨。但在这片璀璨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断裂。
他的手机已经调成静音,但屏幕一直在亮——李明打了十七个电话,公司公关部四十二个,还有无数陌生号码。他没有接,只是看着那些名字和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某种无声的心电图。
苏洛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递给他一杯。“怎么样?”
“炸了。”苏淮接过茶,喝了一口,是薄荷茶,清凉中带着一丝苦涩,“现在只是开始。明天开盘后,会更严重。”
苏洛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并肩望着窗外的夜景。“你后悔吗?”
苏淮摇头。这不是逞强,是真的不后悔。从他把那些资料交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后果。但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因为有好结果才去做,而是因为它是对的。
门铃突然响了。两人对视一眼,这个时间,会是谁?
苏淮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是李明,身后没有别人。他打开门,李明几乎是跌进来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苏总,”他喘着气,“出事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李明的声音在发抖,“老爷……苏董他,一个小时前在董事会上晕倒了。送医院了,说是中风。”
苏淮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门框,稳住身体。
“哪家医院?”
“瑞金。现在还在抢救。”
苏洛从身后走过来,扶住他的手臂。苏淮看了他一眼,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复杂的情绪。
“我去医院。”苏淮说。
“我陪你去。”
苏淮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
——
瑞金医院的特需病房楼层很安静,走廊里只有偶尔经过的护士,脚步声被地毯吸收。苏淮和苏洛到达时,抢救已经结束了。
苏擎宇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脸色灰白,右半边身体完全不能动。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眼球缓慢地转动,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主治医生在走廊里和苏淮谈话。“脑溢血,中等程度。命保住了,但右半身瘫痪,语言功能也会受影响。恢复期至少半年,能不能恢复到自理水平,很难说。”
苏淮点了点头,签了一堆文件,然后走进病房。
苏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苏淮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父子之间隔着一张病床,和四十多年的恩怨。
苏擎宇的眼珠转向苏淮,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声音。苏淮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
“你看到了?”他轻声说,“这就是你想要的?控制一切,毁掉一切,最后剩下什么?”
苏擎宇的眼中闪过一道光——愤怒?恐惧?还是别的什么?苏淮分辨不出,也不再想分辨。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在他心中无比高大的男人。此刻他蜷缩在病床上,像一只被拔掉爪牙的老兽,虚弱而狼狈。
“我不会原谅你。”苏淮说,“但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死在这里。护工明天会到,费用我来出。这是我能做的,也是我唯一能做的。”
他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苏洛在走廊里等他。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并肩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下降。苏洛伸手,握住苏淮的手。他的手很冷,但在微微颤抖。
“他还活着。”苏淮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嗯。”
“我本来以为,我会恨他一辈子。但现在……”他顿了顿,“我只觉得累。”
苏洛握紧了他的手。“那就休息一下吧。”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医院大厅。灯光刺眼,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拿着化验单发呆。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每天都在上演生死离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