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淮站在苏家老宅的铁门前,手中握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花园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白的天空。这栋三层的洋楼他从小住到大,每一块砖、每一扇窗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此刻,它像一座陌生的堡垒,里面住着一个他以为自己认识、却从未真正了解的人。
他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带任何人。苏洛原本坚持要来,被他拦住了。
“这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事。”他当时说,“等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叫你。”
苏洛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但在他出门前拉住了他的手:“小心。”
铁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花园里的石板路长了些青苔,喷泉池干涸了,池底积着落叶。自从母亲去世后,这座老宅就一天天荒废下来。苏擎宇很少住在这里,他更喜欢市中心的公寓,那里离公司近,离他的权力中心近。
保姆看到他很惊讶:“大少爷?老爷在二楼书房,我通报一声……”
“不用。”苏淮径直上楼。
书房的门半开着。苏淮站在门口,看到苏擎宇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手中拿着一本旧相册。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银边。他没有穿西装,只穿着一件旧式的羊毛背心,看起来不像那个叱咤商界的苏家家主,更像一个普通的、有些孤独的老人。
苏淮敲了敲门框。
苏擎宇抬起头,看到他,眼神没有太多惊讶。“回来了?”
“回来了。”
“进来吧。”
苏淮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父子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上面放着那本旧相册。苏淮瞥了一眼,看到那是母亲的照片——年轻的母亲,穿着婚纱,站在教堂前,笑容僵硬。
“你小时候最喜欢看这本相册。”苏擎宇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审判的人,“每次看都要问,妈妈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
“你没有回答过。”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苏擎宇合上相册,靠回椅背,看着苏淮,“你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叙旧。”
“不是。”
苏淮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里面是那份保密协议的复印件、阿列克谢的信件、杜邦医生的备忘录,还有母亲日记中关于巴黎那两年的关键段落。
苏擎宇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这是你买通杜邦医生的协议。”苏淮说,“1979年,二十万法郎,让他隐瞒妈妈的孕检信息。这是阿列克谢·沃罗诺夫的信,描述了你如何制造车祸试图杀他。这是妈妈日记的复印件——你知道她写过什么吗?她写,‘我的每一天都是牢笼’。”
苏擎宇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像一潭死水。
“你都知道了。”他说。
“我都知道了。”
沉默。窗外有一只鸟在叫,清脆而尖锐,像是在替谁发出声音。
“你打算怎么做?”苏擎宇问。
“公开。”苏淮说,“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苏擎宇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苏淮,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疲惫的了然。
“你以为公开了,就结束了?”他问。
“至少,妈妈不用再沉默了。”
苏擎宇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而扭曲:“你妈妈……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我知道她不爱我,我知道她心里有别人,我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但我还是娶了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淮没有说话。
“因为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爱她,只要我给她一切,她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等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她没有。她永远活在那个巴黎的梦里,活在那个法国人的影子里。我给她造了最好的画室,买最贵的颜料,请最好的老师。她画出来的,永远是那个男人的脸。”
“所以你毁了她。”苏淮的声音冷得像冰,“毁了她的画,毁了她的手,毁了她的意志。你让她变成一个空壳。”
苏擎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你懂什么?你懂那种感觉吗?付出一切,却永远得不到回应?你以为你和你弟弟的事情,能有好结果?他迟早会离开你,就像她离开我一样。”
“他不会。”苏淮站起来,“因为我们不是你和妈妈。我们不会用权力去控制对方,不会用谎言去囚禁对方。我们选择彼此,是因为我们愿意,不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苏擎宇看着他,眼中那道光渐渐熄灭,重新变成一片死寂。
“你要公开,就公开吧。”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苏淮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他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男人。他曾经恨他,恨他毁掉了母亲,恨他试图控制自己的一生。但现在,他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施暴者,也是一个囚徒——被自己的占有欲囚禁了一辈子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