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到上海的航班,全程十一个半小时。苏洛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无边的云海,已经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动过。
机舱里很安静,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昏黄的灯光下,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鼾声和空乘人员经过时的细碎脚步声。苏洛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红酒,气泡早已消散,酒液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他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过去几天的画面——马修苍老的面容,母亲年轻时的素描,伊莎贝尔担忧的眼神,还有苏淮在视频通话里那句“永远都不会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里放着母亲日记的复印本。原件已经交给马修保管——那个他刚刚相认的生父说,放在他那里更安全,“苏擎宇再厉害,也不敢在法国对我动手”。苏洛当时看着这个说话时眼神坚定的老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被父亲保护的安全感。
尽管这个父亲,迟到了二十二年。
他拿出手机,翻看这几天和马修的聊天记录。老人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打字很慢,发的每条信息都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你哥哥照片有吗?我想看看他」「上海的天气冷,多穿点」「到了告诉我,无论多晚」
苏洛回复了最后一条:「好的,马修。到了告诉你。」
他还没能自然地叫出“爸爸”这个词。马修也没有要求过。他们都清楚,二十多年的空白需要时间去填补,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填补。但至少,一个开始已经存在。
飞机穿过一片气流,轻微颠簸。苏洛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苏淮的脸——上次见面是在伊莎贝尔家门口,苏淮上车前回头看他那一眼。那时他们还不知道真相,还在为身世之谜而挣扎。现在谜底揭开了,新的问题却接踵而至:父亲知道了会怎样?林家会如何反应?他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吗?
“从前”是什么样的?苏洛苦笑。他们从来就没有过“正常”的从前。从那个雨夜的初吻开始,他们就走上了一条没有回头路的路。
空乘经过,轻声问他是否需要什么。苏洛摇摇头,要了一杯水。
窗外,云层渐渐稀薄,露出一片深蓝色的海洋。飞机正在穿越某个不知名的海域,下方可能是俄罗斯的荒原,也可能是蒙古的戈壁。苏洛忽然想起小时候和苏淮一起看地图的情景——苏淮指着世界地图上那些遥远的国度,说以后要带他去看遍所有的风景。那时他们都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以为只要有彼此,什么都不怕。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最大的阻碍,恰恰就是彼此。
——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时,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阴天,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整个城市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苏洛跟着人流走出到达大厅,远远就看见了接机口举着牌子的司机——不是苏淮,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
“苏洛先生?”男人确认他的身份,“苏淮先生让我来接您。车在外面。”
苏洛点点头,跟着他走出航站楼。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上海冬天特有的湿冷,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巴黎虽然也冷,但那种冷是干燥的,不像这里的冷会渗进骨头里。
车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低调但舒适。苏洛坐进后座,车子驶出机场,汇入高速的车流。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灰蒙蒙的天空,光秃秃的行道树,远处隐约可见的高楼轮廓。三年了。离开这座城市三年,他终于回来了。但这一次回来,心境完全不同。
手机震动,是苏淮:「到了?」
苏洛回复:「刚下飞机,在车上。」
「先回我公寓休息。我晚上回来。」
「好。」
简短的对话,像两个普通兄弟的日常。但苏洛知道,晚上见面时,他们要谈论的绝不是日常。
车驶入市区,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经过淮海路时,苏洛看到了那家他们小时候常去的甜品店,店面装修已经换了,但招牌还在。经过老房子时,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的小洋楼,曾经是苏家的老宅,母亲还在世时,他们住在那里。现在铁门紧闭,院子里荒草丛生,早已无人居住。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外滩一栋高档公寓楼下。司机帮他打开车门:“苏淮先生的公寓在二十八楼,这是门禁卡和钥匙。有什么需要可以打我电话。”
苏洛接过钥匙,道了谢,拖着行李箱走进大楼。
电梯一路上升,数字跳动,最终停在二十八楼。2801,门牌上只有简单的数字,没有姓氏。他打开门,走进苏淮在上海的家。
公寓很大,装修简约但精致,落地窗外是整个外滩的壮丽景色。苏洛放下行李,环顾四周——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墙上有几幅抽象画,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一切都井然有序,像苏淮这个人一样,克制而冷静。
但也有一些细节透露出主人的另一面——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是他自己用的,另一个……苏洛拿起来看了看,是干净的,但显然曾经用过。沙发上有条毯子,随意地搭在一角,像是有人经常盖着它窝在沙发上看书。书架上有一排照片,都是家人合影——有苏淮和苏洛的童年合照,有全家福,还有一张母亲单独的照片。
苏洛拿起那张母亲的照片,指尖轻触过玻璃相框。照片里的母亲还很年轻,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花园里微笑。那是她嫁给父亲之前的样子,还是之后?苏洛分辨不出。但他知道,这个笑容,和马修素描本上的笑容完全不同。这里的笑容得体而克制,像是被规训过的;而马修笔下的笑容,是自由而灿烂的。
他把相框放回原处,走到窗前。黄浦江在脚下缓缓流淌,江面上船只往来,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在阴天的光线中显得有些黯淡。这座城市如此繁华,如此巨大,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忽然想起苏淮手臂上的伤。在视频里看不太清楚,但一定很严重。他是因为自己受伤的,就像多年前,他因为保护自己而得罪父亲一样。这个人,总是在为他付出。
苏洛靠在窗边,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童年的苏淮牵着他的手走过街道,少年的苏淮替他挡住父亲的责骂,成年的苏淮在那个雨夜吻他,然后推开他,让他去巴黎。威尼斯阳光下他们的牵手,克里雍酒店那个充满渴望的夜晚,卢森堡公园里他们最后的对峙……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问题:现在,知道了真相,他们该怎么办?
血缘的枷锁解开了,但新的枷锁又出现了。父亲不再是父亲,生父远在巴黎,他们之间的关系,终于可以不再是“禁忌”。但二十多年的家庭,二十多年的父子关系,二十多年被塑造的身份——这些都不是一纸DNA报告能抹去的。
而且,他们真的能跨过那道坎吗?从兄弟到恋人,这个转变曾经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现在,兄弟的身份不存在了,但那些伤害、那些背叛、那些分离的岁月,依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