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苏淮,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我一直想知道,你们……是不是我的孩子。”
这个疑问,横亘在苏淮与苏洛二十多年人生中的最大秘密,终于被亲口说了出来。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父亲说出这句话,苏淮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冷漠。”苏淮说,“尤其是对苏洛。因为他最像她。”
“像她,是的。”苏擎宇低声说,“每一次看到他画画,我就想起她坐在画架前的样子。每一次看到他笑,我就想起她曾经为别人笑过。我恨他,因为恨他,就是恨那个偷走我妻子心的男人。”
办公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阳光依然灿烂,但屋内却像笼罩在阴影中。
“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苏淮最终问。
苏擎宇摇头:“我没找到。清如藏得很深,从未提过他的名字。但我一直……一直在找。我需要知道,我输给了谁。”
这个答案让苏淮感到一阵荒谬的悲哀。父亲用一生寻找一个情敌,却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我不会再帮你找他了。”苏淮站起来,“也不会再帮你对付苏洛。”
苏擎宇抬头看他,眼神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可能会把我从继承人的位置上除名,意味着你可能会切断我的经济来源,意味着你可能像对付苏洛那样对付我。”苏淮平静地说,“我都知道。但我已经受够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父亲最后一眼——那个曾经在他心中无比高大的男人,此刻蜷缩在巨大的办公椅中,像一个被抽空灵魂的空壳。
“父亲,”他说,“你失去母亲,不是因为那个法国男人。而是因为你从不知道,爱一个人,不是占有她。”
门在他身后关上。
——
傍晚,苏淮回到自己的公寓。这是一个位于外滩的顶层复式,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他脱掉外套,解开衬衫袖口,露出渗出血迹的绷带。他需要换药,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灯火倒映在江面上,像无数破碎的星光。
手机响起。这一次是视频通话,苏洛。
屏幕亮起,露出苏洛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表情异常平静。
“哥。”他轻声说。
“洛洛。”苏淮看着屏幕里的弟弟,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我见到他了。”苏洛说,“马修·雷诺。他是……我们的父亲。”
尽管早有准备,但听到这句话被亲口说出来,苏淮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窗框,稳住身体。
“他……他怎么说?”
苏洛开始讲述——马修与母亲的爱情,母亲的被迫离开,那个用一生等待却最终失去一切的男人,以及,关于他们身世的全部真相。苏淮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苏洛的脸,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寻找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长什么样?”苏淮问。
苏洛把镜头转向马修的照片——一个瘦削的老人,灰白的头发凌乱,但眼睛明亮锐利。苏淮仔细看着那张脸,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轮廓。
“他说愿意帮我们。”苏洛把镜头转回自己,“对抗父亲。”
“我刚和父亲谈过。”苏淮说,“他知道母亲有爱人,但不知道是谁。他一直在找。”
“如果他知道了……”
“他不会从我们这里知道。”苏淮说,“至少在确保你安全之前。”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几千公里的距离,几十年的秘密,此刻全部压缩在这个小小的屏幕里。
“哥,我想回来。”苏洛忽然说,“不是逃跑,是面对。我想回来见父亲,告诉他真相。”
“太危险了。”
“比留在巴黎更危险吗?父亲的人已经找到我了。下一次,可能会更直接。”苏洛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想和你一起面对。就像你说的,这一次,我们一起。”
苏淮闭上眼睛。他知道苏洛说的对,但他更知道,让苏洛回来,意味着什么。
“好。”最终他说,“但你必须按照我的安排。我会让人去接你,走安全的路线。到了之后,先住在我这里,不要露面,等我安排好一切。”
苏洛点头:“好。”
“洛洛,”苏淮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为所有的事。为你需要独自承受的一切。”
屏幕那端,苏洛的眼睛又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别道歉。只要……只要这一次,别放开我的手。”
“不会了。”苏淮说,像多年前承诺过无数次那样,“永远都不会了。”
通话结束。苏淮站在窗前,望着上海的万家灯火。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第一次让他感到陌生和冰冷。但与此同时,他心中也第一次有了一种奇异的温暖——那是知道真相后的释然,也是即将与弟弟再次并肩的期待。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分开。
窗外,黄浦江静静流淌,载着城市的灯火,流向远方的大海。而在几千公里外的巴黎,苏洛正在收拾行装,准备踏上回家的路。
这条路,通向真相,也通向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