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咸阳宫的铜钟便已撞响,浑厚的钟声穿透沉沉夜色,落在章台宫偏殿的窗棂上,惊起檐角栖息的寒鸦。
扶苏早已起身,一身玄色朝服穿戴整齐,腰束玉带,足蹬云纹靴。镜中映出的少年郎,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温润柔和,多了几分决绝与坚毅。昨夜对我许下的诺言,字字如镌,刻在心头——亲赴北境,凯旋而归,十里红妆,护我一生。
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上郡蒙恬军前,匈奴屡犯边境,百姓流离失所;朝堂之内,李斯、赵高把持朝政,焚书坑儒之风愈烈,父皇嬴政刚愎自用,听不进半句忠言。他留在咸阳,不过是困于樊笼的闲云,既无法劝谏君王,亦无法庇护苍生,更护不住他想护的人。
唯有北境,是他唯一的出路。
手握兵权,镇守边疆,既能远离朝堂纷争,又能以实绩安民,待功成之日,方能有底气站在父皇面前,求一道赐婚的圣旨,将我从陋巷之中,风风光光接入宫中。
“公子,时辰到了,该上朝了。”内侍青黛捧着玉圭,轻步上前,眼底藏着担忧,“今日朝堂之上,定然风波不小,公子千万……千万保重。”
扶苏接过玉圭,指尖微凉,却语气坚定:“无妨,我意已决,无人能阻。”
他迈步走出偏殿,晨露沾湿了衣摆,秋风卷起朝服的下摆,猎猎作响。宫道两侧,侍卫林立,目光如炬,却无人敢与他对视。自上郡归京被禁足,他在朝堂之上早已成了“异类”,可今日,他要让所有人知道,长公子扶苏,从未屈服。
金銮殿内,香烟缭绕,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嬴政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色龙袍绣着九龙戏珠,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阶下群臣,无人敢抬头。
李斯立于文官之首,面色平静,眼底却暗藏算计;赵高侍立在嬴政身侧,垂首低眉,一副恭顺模样,余光却时刻留意着扶苏的动向。
扶苏迈步走入殿中,身姿挺拔如松,跪地行礼:“儿臣扶苏,拜见父皇。”
“起来吧。”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上朝,有何要事?”
扶苏缓缓起身,手持玉圭,目光坚定地望向龙椅上的帝王,朗声道:“父皇,儿臣有一事请奏——愿请命亲赴北境,督战上郡,抗击匈奴,镇守边疆!”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
文武百官纷纷侧目,脸上满是震惊。谁都知道,北境苦寒,匈奴凶悍,蒙恬虽骁勇善战,却久攻不下,扶苏身为长公子,自幼长于深宫,从未亲历战事,此番主动请命,无异于自投险境。
李斯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长公子乃国之储本,身系天下安危,北境战事凶险,岂可轻易涉险?臣以为,万万不可!”
赵高也连忙附和,语气关切:“陛下,长公子心性仁厚,不谙战事,若贸然前往,恐有闪失。不如另择良将,派往边境,既保公子安全,又能平定战乱,方为上策。”
两人一唱一和,皆是反对。他们深知,扶苏若掌兵权,必将成为心腹大患,绝不能让他离开咸阳,更不能让他手握重兵。
扶苏闻言,眉峰微蹙,目光骤然转向阶下的李斯与赵高,周身的温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长公子独有的凛冽威仪。他声音清朗,字字铿锵,不再是对父皇的恭顺,而是直面群臣的驳斥:
“李丞相、赵大人未免太过杞人忧天。北境危急,军情如火,本公子身为大秦长公子,若只顾自身安危,畏缩不前,何以服众?何以面对边境受苦的万千子民?”
他目光如炬,扫过满朝文武,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丞相只知储本贵重,却不知储本之责,在于为国分忧;赵大人只言战事凶险,却忘了大秦将士,向来不惧沙场喋血!若连本公子都怯于赴北,又怎能指望三军将士奋勇杀敌?”
一番话,驳得李斯面色微变,赵高嘴角的笑意也僵在脸上。殿内百官皆是一静,无人再敢轻易附和。
待驳斥完群臣,扶苏才重新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的嬴政,语气复归恭谨,却依旧坚定:
“儿臣身为大秦长公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视百姓流离,国土沦丧?”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儿臣在上郡监军半载,深知边境疾苦,亦略通军务。此番请命,绝非一时意气,而是愿以血肉之躯,守护大秦疆土,护佑北境百姓!若能击退匈奴,安定边疆,儿臣纵死无憾!”
“纵死无憾”四字,回荡在金銮殿内,震得百官心头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