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章台宫偏殿裹得密不透风。
加派的侍卫手持长戈,肃立廊下,甲胄在微弱宫灯下泛着冷硬寒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森严戒备将廊间寒风都冻得凝滞。扶苏端坐案前,面前烛火燃得微弱,灯芯结着厚花,映得他清隽面容半明半暗,眼底却无半分惧色,唯有一片沉静如铁的坚定。
内侍轻手轻脚添上新烛,剪去焦黑灯芯,火光骤然明亮几分,驱散殿内些许阴冷。他望着案上摊开的书卷,却见公子目光并未落于字里行间,只凝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指尖轻摩挲书页边缘,似在沉思,又似牵挂远方。
“公子,夜深了,该歇息了。”内侍低声劝道,语气满是心疼。自禁足期延长的旨意下达,公子便愈发少眠,常独坐至深夜,眉眼间疲惫一日重过一日,却始终不肯卸下心中执念。
扶苏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内侍,声音清淡如旧,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再坐片刻便好,你也下去歇息,不必守着。”
“奴才不敢。”内侍连忙躬身,“公子在此,奴才岂能安歇?若有半分差池,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扶苏轻叹一声。他知晓这内侍的忠心,更明白其顾虑——这深宫之中人心叵测,连身边最亲近之人,都活得这般战战兢兢,想来亦是可悲。他挥了挥手,不再强求:“既如此,便陪我坐会儿吧。”
内侍应下,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再多言。
殿内陷入寂静,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沉寂中格外清晰。扶苏目光重落案上《诗经》,泛黄竹简上,是他年少时亲手批注,字迹清隽,带着少年意气风发。那时他尚在父皇身侧承欢,心中怀揣治国安邦的理想,以为凭一腔赤诚,便能让大秦走向盛世,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可如今,理想未改,前路已是荆棘丛生。
他想起北疆的蒙恬,想起驻守长城的将士,想起因苛政流离失所的百姓,心中便如压着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他并非不懂父皇雄才大略,并非不知一统六国的艰辛,可他更清楚,打天下易守天下难,若一味倚仗严刑峻法、横征暴敛,纵使大秦疆域再辽阔,终有崩塌之日。
“父皇,儿臣并非忤逆,只是不愿见大秦基业毁于一旦啊。”扶苏在心中默念,眼底泛起一丝酸涩。他与父皇,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父皇信奉强权威严,他坚守仁善民心,两种理念的碰撞,注定了父子间的隔阂与对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伴着侍卫低声呵斥,似有人欲靠近偏殿,却被拦下。扶苏眉峰微蹙,抬眼望向殿门,暗自戒备。如今他被严加看管,除内侍外无人能近,此刻门外动静,定然不简单。
不多时,内侍快步至殿门,与门外侍卫低语几句,旋即转身回到扶苏身边,面色凝重:“公子,是李丞相府的人,说是奉丞相之命送来书籍典籍,想要面见公子。”
李斯?
扶苏心中一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李斯身为丞相,辅佐父皇多年,深谙权谋之道,向来明哲保身,极少参与皇子纷争,更不会在此时贸然派人探望被禁足的自己。他此举,究竟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扶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