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七点开始。
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一字排开,蜡烛的光芒把整座大厅照得通亮。宾客们按爵位落座,娜塔莉坐在诺亚身边,对面正好是霍华德公爵。
公爵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偶尔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晚宴进行到主菜,娜塔莉低头切着盘子里的鹿肉,那是下午男人们打猎带回来的。
公爵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娜塔莉,脸上带着那种老派贵族特有的关切神情。眉毛微微抬起,嘴角含着笑意:“卡林顿夫人,我一直想当面问问你,你的眼睛,现在真的完全好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得见。
娜塔莉放下酒杯,微微侧头:“好多了,公爵大人。医生说视力已经完全恢复。”
“奇迹啊。”公爵感叹,转向旁边的人,“你们知道吗,卡林顿夫人之前可是完全失明的。我在圣罗兰特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还以为是谣传。”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直到后来卡林顿上校带夫人来参加我办的晚宴,我亲眼见到了,才不得不相信?”公爵又转回来:“不过,夫人适应的可真快啊,我那时候远远地看过去,您举手投足可真不像个‘盲人’。”
“那时候也已经适应了一个多月,再不熟悉就说不过去了。”娜塔莉不卑不亢地说。
“那是什么感觉?”公爵问,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好奇,“我是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很奇怪。”她说,“尤其是头几天。明明能听见房间里有人走动,但就是看不见,有时候真的会害怕,因为只有来人开口,才能知道是谁。毕竟您也知道,我父亲母亲才刚刚去世,我听到那些脚步声,总觉得是他们来找我了。”
她笑了笑,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不太重要的事。
公爵看着娜塔莉的神情,也笑了。“那医生怎么说?是什么原因?”
“说是头部的淤血压迫了视神经。淤血散了,视力就恢复了。”诺亚攥住娜塔莉的手,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淤血。”公爵点点头,“那确实需要时间。你当时被什么砸到了?”
“吊灯,从屋顶掉下来的。”娜塔莉神情不太好看,她呼吸微微急促,睫毛眨啊眨,努力让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
“天哪。”公爵的表情变得严肃,“你能活下来真是命大。当时你在哪个房间?”
这些问题太无礼了,诺亚的脸色不太好看:“公爵。”他警惕地叫了他一声。娜塔莉缓缓抬头,直勾勾地盯着霍华德公爵虚伪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在我母亲的房间,公爵。”
霍华德公爵的视线在娜塔莉和诺亚的脸上轮流转了一会,随后勾唇:“真是万幸。”他说,“你能活着,已经是上帝的恩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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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在三楼,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烛台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娜塔莉沉默地跟在诺亚身后,他推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房间很大。床摆在正中央,帷幔是深蓝色的,垂到地上。窗户开着半扇,夜风把纱帘吹起来,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床头柜上放着一壶水和两只杯子,旁边还有一盏熄了的烛台。
娜塔莉站在床边,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窗边的那张扶手椅。忽然反应过来,庄园为他们准备的,只有一个房间。
事实上,也应该是这样,他们是夫妻,如果今晚不睡在一起,那才是最值得奇怪的事情。
想到这,娜塔莉的心情突然紧张起来。她环顾了房间一圈,最后坐在了沙发上。诺亚坐在她对面,自顾自为两人倒了水,随后随手看起了放在桌上的报纸。
两个人谁都上床,甚至没有人往床上看哪怕一眼。娜塔莉瞄了眼诺亚镇定自若的神色,他沉着表情,面部肌肉放松,眼睛报纸上左右移动,时不时露出或惊奇或愉悦的神色。他是真的在看报纸,他看进去了...
那她怎么办?娜塔莉如坐针毡。
她真的很困...她睡眠不足已经好几天了,可诺亚依旧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他在家里从不和自己一起睡觉,现在又是想干什么?难道要她来开口吗?她怎么能说得出你去睡椅子...或者沙发,随便你喜欢之类的话...
娜塔莉无声地打了个哈欠,再次抬眼偷瞄诺亚。
不知道为什么,诺亚终于不再无视她:“过去的一个小时你至少三分钟就要偷看我一次。”
“呃...?”娜塔莉愣了一下:“抱歉,上校。”
诺亚把报纸翻了一页:“你困了就去睡吧,我还不困。”
“...”娜塔莉不知道说什么,她关心的又不是这个。她去睡了,那他怎么办?她问不出口。
算了,娜塔莉认命地站起身,走到屏风后换下礼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