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晨雾还未散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花园的蔷薇花架上。

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清冷，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是九月里最常见的清晨。凉而不寒，薄雾如纱。

诺亚立在马车旁，肩章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雾气。

天色从灰白变成浅金。雾渐渐薄了，能看清远处树梢的轮廓。仆人们进进出出，搬运着狩猎要用的东西——猎具、行李、换洗的衣服。

“夫人起了吗？”

“起了，夫人正在梳洗。”

又安静下来。诺亚沉默地望着地面发呆。

娜塔莉终于出来了。

今天的衣裙和装饰更精致，不再是一身黑色的衣裙，脖子上戴的是诺亚送给她的蓝宝石项链。

“上校，抱歉，让您久等了。”娜塔莉歉意地笑。她不该制止珍妮叫醒自己的——诺瓦从早上起就不对劲，她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又觉得不该主动开口问。

诺亚抿唇，伸出一只手扶着她：“上车吧。”

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她今天戴了手套。白色的蕾丝，一直裹到手腕以上。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看着她踩着踏板上了马车。

他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边。

车队缓缓驶出卡林顿府的大门。

娜塔莉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街道还安静着，只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辚辚声。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

想不明白。早上梳洗的时候还好好的，等她下楼，诺瓦就已经是那副模样了——站在马车旁边，下颌绷着，扶她上车时手指都是僵的，像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困意席卷上来，眼皮开始打架。

不想了。反正他向来如此。

不如睡觉。

狩猎场在圣罗兰特以北三十里，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和树林。霍华德公爵的庄园就坐落在猎场边缘，是一座气派的乡间宅邸，红砖灰瓦，四周环绕着修剪整齐的园林。

马车在庄园门口停下。

已经有十几辆马车先到了，仆人们穿梭往来，搬运行李。穿着华贵的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草坪上聊天。

诺亚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边。娜塔莉扶着他的手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清晨的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了她一身，颈间的蓝宝石一闪。

草坪上那些目光立刻聚了过来。娜塔莉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她脸上、颈间、衣裙上。她不用听也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几个月来，她自己就是圣罗兰特最大的谈资。

从突然失火，到布兰奇夫妇逝世，到失明，再到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一巴掌。再之后，就是现在，因祸得福，视力恢复。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飘过来。娜塔莉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嘴角挂着那个温和的、不露齿的微笑，微微侧目扫视那片人群。

诺亚站在她身侧，目光随后跟上来。他只是看了看那些窃窃私语的方向，那些人就讪讪地收回了视线。

“走吧。”他的声音稳得像一堵墙。

庄园内部比外面还要气派。

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巨幅油画。仆人们穿着整齐的制服，穿梭在宾客之间，端着银盘送上一杯杯香槟。

客厅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娜塔莉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圣罗兰特上流社会的常客。

然后她看见了霍华德公爵。

他站在壁炉前，穿着一身深棕色的猎装。胡子花白，身姿却没有半分萎靡，看起来荣光焕发，像没什么烦心事。

“卡林顿上校！”公爵迎上来，视线落在娜塔莉眼睛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查看什么，“想必这位就是您的夫人了吧。”

娜塔莉微微行礼：“公爵大人。”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霍华德公爵。过去她一直以为这是个和蔼的老人。可现在——

那些深刻的皱纹里，她忽然读出了别的东西。狠利。狡猾。还有某种被小心藏起来的、审视猎物的目光。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