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驶过熟悉的长街,娜塔莉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毫无防备,骤然停下时,整个人因惯性朝前扑去。
诺瓦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座位上。
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看到两人骤然拉进的距离,瞳孔皱然放大,撒开手的速度有些快。
“小心。”他语调不太正常,但娜塔莉此刻也无心关注,她刚刚想通今晚发生的一切,此刻脊背发凉,正后怕着。
“谢谢上校。”她两只手交握在胸前,心有余悸地喘息。
再次把手放在他的手心,娜塔莉注意到他的步调有些紧张。
从马车到门口的这段距离,两个人各怀心事,都有些不自在。走到她房门口,诺瓦把手背在身后,“晚安,早点休息。”
“晚安,上校。”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娜塔莉背靠在门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慢慢把丝带解下来。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浑身发冷,心跳如雷,两腿发软,她慢慢往下滑,最后坐在地上,抱紧了自己。
今晚,她差一点,就暴露了。
霍华德公爵怀疑她,所以故意布局,刻意和人在露台下对话。为的就是看她的反应,如果她和那日去茶室的是同一人,必然会有所反应。
不,比想象中的更可怕。
霍华德公爵对她怀疑更早。那日在船锚茶室,他的人会故意撞掉自己的帽子,想必就是因为自己的身形和布兰奇小姐十分相似吧。
所以才想确认自己的脸,看看是否是同一人。
他早就盯上我了,盯上娜塔莉·布兰奇。可...他这样小心地试探,这样谨慎地布局,是为什么?
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她脑子里——心虚。
他心虚。
那场火,整个布兰奇府无一人生还。她去看了,二层所有的屋子都烧得一干二净,父亲的书房连片纸都没留下,全成了黑灰。
可她活下来了。
霍华德公爵一定在想:她是怎么活下来的?那天她到底在不在府上?如果不在,她去了哪里?她知道什么?她手里有什么?
也许觉得这件事奇怪的人不止他一个,但只有他,这样急迫地试探。
只有他,怕她手里有东西。
她忽然笑了起来。
她知道凶手是谁了。
“霍华德公爵。”
他以为她是父亲的后手。他以为父亲临死前把什么东西交给了她。他以为她手里有能让他完蛋的证据。
他怕她。
所以他试探她,盯着她,想看看她到底知道多少。
却不敢杀她。
因为他还摸不准真相,他不想暴露自己。
娜塔莉勾起的嘴角放下。她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望着那一窗月光。
父亲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给她。那场火太大了,烧得实在太干净了。
霍华德公爵不知道这一点,他还在害怕。
娜塔莉慢慢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疼才好。
疼才能记住。
他能不知不觉杀了布兰奇夫妇加仆从总共十三口人而无一人怀疑。
而她,什么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人,什么都用不怕。
她慢慢站起来。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飕飕的,远处有海浪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许多人粉饰太平,可数字不会欺骗。”
父亲错了,没有人在意数字。正义也是他们玩弄人心的手段,但无所谓,欺骗是她伸张正义的手段,大家都一样。
她冷笑一声,靠在窗前,抬手拂去脸上的泪水。
可手放下来时,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今晚,是诺瓦救了她。
要不是他及时握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座位上,她那一扑,早就露馅了。
可为什么?
他完全可以不管她,甚至……他应该希望她露馅才对。毕竟他在怀疑她。她感觉得到。
但他出手了。
她看不懂他。他明明可以揭穿她,却一次次沉默。他明明刻意疏远她,却次次流连。要走不走,要救不救,拉拉扯扯,藕断丝连。
他的心思,比这片夜色还深。
深到她站在窗边吹了这么久的风,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你以为踩到底了,往前一步,又沉下去一寸。
-
诺瓦下楼时,吉娜正在准备热水。
看见他,她缩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迎上来。
“少爷,早。”
诺瓦出她的躲闪,面无表情道:“过来。”他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
吉娜跟在后面,脸色发白。
“把门关上。”
她抿抿唇,照做了。
诺瓦在书桌前坐下,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吉娜的手就开始发抖。
“我不在家的这些天,”诺瓦开口,声音很平,“夫人过得如何?”
吉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夫人……夫人一切安好。”她干巴巴地说。
“是吗。”诺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她每天都做什么?”
吉娜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早上……起床,用早餐,然后去花园走走,有时候在房间里待着……”
“你跟着她吗?”
“是、是的,少爷吩咐过的,要贴身伺候……”
诺瓦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
“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问。
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