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妆镜前,娜塔莉坐得笔直。
吉娜站在她身后,手指灵巧地将她的头发一缕缕挽起。银色的发针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珍珠发饰一颗颗嵌进发髻,像夜空中疏朗的星。
等吉娜离开后,娜塔莉撤下发带,看着镜中的自己。
蓝紫色的裙摆从肩头倾泻而下,领口缀着细密的银线绣花,袖口收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发髻高挽,露出修长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烛光镀上一层暖色。
轻勾嘴角,娜塔莉抬起手臂,丝带在眼睛上系好。
镜中的她,又变回了那个柔弱无助的盲女。
“走吧。”
诺瓦在楼梯口等着。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晚礼服,领口系着银灰色的领巾,珍珠袖口和她的发饰相得益彰。他背光站着,肩背挺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他抬起头。
娜塔莉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一只手搭着楼梯扶手,一只手提着裙摆。每一步都都精确地踩在台阶正中。
月光从高处的窗户漏进来,落在她的发髻上,落在她裸露的脖颈上,落在那条蒙着眼睛的白绸上。
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像一片流动的暮色。
诺瓦愣了一下。
发髻高挽,露出整张脸。烛光把那线条描得格外分明,下颌的弧度,脖颈的曲线,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走下来,走到他面前。
“上校。”她微微侧头,“让您久等了。”
诺瓦回过神。
“……没有。”他说,“正好。”
他伸出手。
她把戴着白丝手套的手放进他掌心。
她的手很凉。和往常一样。
他握紧,牵着她往外走。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霍华德公爵府的宴会厅里,烛火辉煌。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上千支蜡烛的光芒交相辉映,把整座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墙壁上挂着巨幅的油画,镀金的画框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舞曲,空气里飘着香槟和玫瑰的香气。
娜塔莉挽着诺瓦的手臂,一步一步走进大厅。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蒙着丝带的脸上,落在她扶着诺瓦臂弯的手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她太熟悉了。
那种目光,叫“等着看好戏”。
“卡林顿上校到了!”侍者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诺瓦微微点头,带着她往里走。
不断有人迎上来打招呼。贵妇人,年轻小姐,穿燕尾服的绅士们。他们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和关切。
“这就是卡林顿夫人吗?真是个美人,可惜……”
“听说眼睛是在那场大火里伤的?真是可怜……”
“布兰奇家的小姐,如今父母都不在了……”
娜塔莉微微低着头,唇角抿着那个安静的弧度。
“抱歉,失陪一下。”诺瓦忽然说,“我去公爵说几句话,你自己可以吗?”
娜塔莉点点头。
他的手从她臂弯里抽走。
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几个穿着华贵的夫人围了过来。为首的那个穿着酒红色的蓬裙,手里摇着一把玳瑁扇子,脸上挂着过分灿烂的笑容。
娜塔莉听出了她的声音。约瑟夫伯爵夫人,是母亲的旧识,不太好的那种。
“夫人好。”她微微行礼。
“不必多礼。”伯爵夫人用扇子掩着嘴,“听说您眼睛伤了?这可怎么好,这么美的脸蛋,可惜看不见了。”
旁边几个夫人跟着笑起来。
娜塔莉没有说话。
“哎呀,我忘了您看不见。”伯爵夫人走近一步,扇子在娜塔莉面前晃了晃,“您能感觉到吗?这是一把扇子。真可惜,这么精致的扇子,您一辈子也见不着了。”
笑声更大了。
娜塔莉微笑,的脸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夫人说的是。”她轻声说,“我是看不见。”
伯爵夫人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她居然不生气。
“不过,”娜塔莉微微侧头,嘴角弯起一点弧度,“我看不见扇子,却能听见夫人的笑声,出于好心,提醒您少吃些甜点,从您的笑声中便能听出,您的声带似乎被脂肪压迫得得厉害,我险些都听不出来是您呢。”
伯爵夫人的脸僵了一瞬。
旁边几个夫人小姐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偷偷捂嘴笑了。
“你——”伯爵夫人正要发作,眼珠一转,用扇子挡着嘴笑起来: “哎呀,卡林顿夫人这张嘴,真是厉害。想来是眼睛瞎了之后,别的地方就更敏锐了。”她侧头对身旁一个穿浅绿裙子的年轻女孩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女孩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人群里。
娜塔莉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伯爵夫人的目光还黏在自己身上,像一块粘腻的糖。
“夫人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伯爵夫人又靠近了些,“卡林顿上校呢?哦,我想起来了,他刚才往公爵那边去了。”
她压低声音,凑到娜塔莉耳边。
“听说您父母去世后,布兰奇家的宅子都被远房亲戚收走了?真是可怜。要不是卡林顿家收留,您现在该在哪儿呢?济贫院?”
“唉,也是可怜我那位姐姐,这么年轻就去世了,不过也好,她那个样子,活着也是遭罪。”
“...”娜塔莉笑容僵住,掌心逐渐攥紧,伯爵夫人不等她发作,哼了一声,摇着扇子走开了。
娜塔莉站在原地,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平复了心情。
周身叽叽喳喳的交谈声不停,可她能清晰地分辨出伯爵夫人将酒杯里的水浇在地上的声音。她脚边此刻有一滩新鲜的水渍。
那样细微的声响,不是一个正常人类能听得出的。她会毫无防备地踩上去,然后摔倒,让所有人看见她的狼狈。
人群鼓动着她向前走,娜塔莉深吸一口起,迈步,然后脚下一滑,身体已经开始倾斜。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很大,大得几乎把她整个人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