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被关着的时候，你知道范恩在牢房外，所以才故意不给我开牢门，不想我白白出去送死，又或者不想我拖你的后腿。”

诺亚正忍着疼，压抑着喘息道：“你现在说这个，是想做什么？”

娜塔莉抬头，一个小小木瓶滚到诺亚牢房门口：“里面是伤药，抹上吧，可以镇痛。”

诺亚打开嗅了嗅：“药粉？你之前说是毒药。”

“骗你的。”娜塔莉一仰头：“你那时要掐我，我们扯平了。”

诺亚拉开自己的上衣，咬牙将药粉撒在上面。血淋淋的窟窿看得娜塔莉直皱眉头。她不忍地撇开脸去，船舱只余下诺亚的喘息和闷哼。

终于上完了药，诺亚已经疼出了一身汗。他虚脱般躺在地上，看着图特加船舱的底板，生出种恍惚来。

不管是卡林顿家，还是红宝石号，好像都没什么分别。似乎只有决定离家出走那一刻是快乐的。至于其它...到处都是制约，到处都是掣肘。

他从前以为，大海是自由的，大海能让他感受到活着的感觉。

可无论如何，他身上的枷锁都无法卸去。父亲是这样，哥哥也是这样。如果能早点看清这一点，如今的形式，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布兰，如果我能活着离开红宝石号，你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吗？”

“你要帮我？”娜塔莉疑惑：“我们的关系没那么好吧。”

诺亚笑了笑：“你就当是我善心大发吧。”

“那，如果你能活着离开红宝石号，我唯一未尽的心愿将是报复你。因为你逃跑时居然没有帮我。”

“哈哈哈。”诺亚笑了两声，伤口震得发疼，他咳嗽了两声才缓过来：“如果我有机会逃跑，我会带上你的。”

“没有圈套等着我吧。”娜塔莉半信半疑。

“反正现在没有，以后有没有就看我心情了。”诺亚本以为自己这次回到红宝石号，心情会很沉重，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想着有人倒霉到和自己一起被抓进来，居然有点开心。

“说真的，布兰。如果我没能带你逃跑，如果你死了，你就没有什么，需要托付给我的事吗？”

娜塔莉沉默半晌：“你是在套我的话吗？”

“我这是何苦呢。你来历不明，我一句话就试出来了，要是我有心打探，你觉得你能藏得住多少秘密。”

好像确实是这样。娜塔莉咬唇，他这样说，意思就是对我的身世没兴趣了？不管信不信他，在这红宝石号上，在生死未卜的当下，他又能对我做什么呢？

“诺亚。”她唤了他一声，语气有些郑重；“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去千叶岛，采两袋千叶兰，卖到码头去。”只要有货流通出来，父亲就一定能弄到手。

“千叶兰？”诺亚复述了一遍，他眼神闪了闪，没有再刨根问底她的身世来历，只是暗自记下了。

“我知道了。不出意外的话，我会的。但我想，我们或许都不会死。”

“但愿吧。”

-

范恩要是想杀了二人，早在图特加就杀了，根本不会多此一举把他们带到船上。

娜塔莉在上船第二天就被放出来了，在船上做个最低等的水手。而诺亚，他就有点麻烦了。

因为曾经逃离过红宝石号，诺亚被范恩关了三天，用了刑，受了不少折磨。

好在娜塔莉每晚都会趁给他送饭呃工夫帮他上药，加上身体的底子不错，诺亚居然连烧都没发过。

诺亚被放出来的这天，红宝石号正好靠了岸。

这是一处无人的荒岛。

岛上升起了篝火，橙红的火焰吞噬着紫色的夜幕，在这座无人的小岛开始了狂欢。

朗姆酒一桶一桶地堆成小山，酒香混着烤肉的焦香和汗水的酸味，弥漫在空气中，海风一吹，便只剩下腥咸。

几张桌子各自分开，每张桌前都围着不少人，骰子在木盅里啪啦作响，夹杂着粗鲁的叫骂声、兴奋的叫喊声和懊恼的叹息。

船上禁制任何形式的赌博，也就只有在岸上，这群常年漂泊在死亡边缘，压抑着欲望的亡命之徒能释放自己，享受原始的乐趣。

娜塔莉不懂赌博，也不打算参与。她拉住红宝石号的大副问道：“今晚不会离开这里了吗？”

查理：“当然，明日修补好了船，才会离开。”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多说了几句。

“这次修补任务很重，船在先前的战火里损伤较大，之前为了回图特加抓诺亚，并没有完全修补好。”

娜塔莉看着他红扑扑的脸颊，恭敬道：“原来是这样。”

查理摆摆手，往堵桌走去，走得歪歪扭扭的，沙滩上留下了一层浅浅的脚印。

娜塔莉四下望了望，似乎没有人在意她。她可以自由活动，不再像是在船上那样处处被监视。

因为这处小岛实在没有逃跑的空间，从沙滩的这头就能直接看到那头的海浪；因为这里与世隔绝，没有船，她哪都去不了。没有十几个水手升起船帆，谁也不能独身离开这个鬼地方。

娜塔莉觉得自己失败极了。在这整片海域上，没有海盗敢与范恩抗衡。就算她能从红宝石号逃脱，也没有海盗船敢收留她。

到此为止了。

海风徐徐，她拖了靴子，赤脚站在沙滩上，任由海浪打湿她裤脚。

退下的浪潮带走她脚底边缘的砂砾，她的脚很白，是和手臂完全不同的颜色。

恍惚间，一切嘈杂都被隔绝在外。娜塔莉只听到了海浪，只能听到海浪。

这些声音早在她离开布兰奇府邸前就已经刻在她的脑海，出现在她的梦中。

海浪中夹杂着某种声音。

声音似有若无，似人非人...

娜塔莉无意识被它吸引，往更深处走去...

脚底的砂砾触感是那么清晰，海水没过小腿的冰凉触感，海浪的推力，以及...逐渐被海水淹没的窒息感。

“啊！”

娜塔莉猛地睁开双眼。

纱幔模糊了月光的颜色，这是她的房间。不，这是她在卡林顿家的房间。

娜塔莉扶着脑袋坐起来，意识还未从头脑中那片大海脱离出来。

她呆滞地望着床脚，“怎么会梦到那时候的事？”

发生了什么吗？

她不知道自己潜意识又被什么刺激了。

算了，再睡一会吧...

-

虽说要再睡一会，可那些记忆充斥在脑海中，怎么都挥之不去。娜塔莉天刚蒙蒙亮就起床了。

早饭是和诺瓦一起用的。

娜塔莉下楼时，他已经坐在餐桌前了。蓝色的便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早上好，上校。”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手“摸索”着碰到茶杯。

“早。”诺瓦的声音传来，“睡得好吗？”

娜塔莉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还好。”她说。

诺瓦没有追问。

餐桌上只有银匙碰到瓷盘的细碎声响。

娜塔莉小口小口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培根还是放在她那一侧，切得很细，方便她“看不见”也能吃。

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昨晚那个梦，一点胃口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