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介意拼桌吗?”娜塔莉说着,已经拉开了椅背:“似乎没有别的位子了呢。”
诺亚没有立刻说话,他抬眼审视此人。
穿着破烂,手上的茧子是握缰绳摩擦出来的,不过似乎是近期才形成的。
角落的光线不好,诺亚的视线被帽檐投下的阴影遮挡得严实。
娜塔莉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她气定神闲地坐下,要了一杯朗姆酒,打算边喝边观察局势。
“从哪片海域来的?”
诺亚似闲聊一样开口,音量刚好盖过隔壁桌的喧哗。
他的声音并没什么特色,不过和难听搭不上边,大多时候难听到声音反而很有特点。也正是如此,他的声音属于很难被一下子记住的路人水平。
可娜塔莉听他说话,没来由感到一阵熟悉。鼻尖似有若无嗅到股百合花的香气,那并不是真实的味道,而是来自记忆中的幻觉。
“真是奇怪。”
娜塔莉按下不表,神态自若地报上早已准备好的谎言。“南边海域来的。本来是跟着捕鲭鱼的船队,可路上遇到风暴,船队散了,好不容易才活着。”
“唉。”
她的目的是千叶岛。可那里只有海盗会去,所以,她给自己的人设是一位跟随捕鱼队出海的孤儿,路上被风暴毁了船,运气好才活着上了岸,却因此无处可去,干脆当海盗去。
诺亚的手指仰头,语气有细微的变化:“我听说过,是从沉船湾来的吧。那边可危险得很啊。”
见娜塔莉点头,他视线沉了下来:“怎么这时候从那边行驶呢?有经验的水手都知道,到满潮时节,海水才能盖过那颗最大的暗礁啊。”
“糟了。”娜塔莉心中慌乱,端起杯子的手一僵,酒水撒在桌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被他发现了,怎么办,他为什么拆穿我?”
“别紧张。”诺亚的视线转到一边,抬头看了看二层的走廊,语调依旧放松:“我没别的意思。”
“...”娜塔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又重新打量面前这人。三角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阴影遮盖他大半面貌,只露出了点下巴上的胡茬。能看出来,这人的脸型很流畅,下颚线清晰硬朗。
他的装扮和大多水手一样,粗麻布衬衫,一件松垮的牛皮马甲,衬衫领口的细绳散开着,随意搭在胸前。
他俯身靠前时,半截胸肌的轮廓露出来。能看得出,他的肌肉很紧实。是一位身强力壮的水手。他身上沉稳的气质让娜塔莉断定,此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她在船上见到的那些水手,气息大多浮躁。他们会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大打出手,因为贪婪和欲望兵行险招。大海变化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个先来。
所以,他们的目光只有当下,只有眼前。
就连她也难以幸免。
只有最了解大海的水手,只有有经验、有力量,失去了最原始的、因为无知而产生的愚昧恐惧的水手,才会有这样的气息。
娜塔莉的思绪被旁边桌上的争吵声叫了回来。
“我说了,那批货是我的!”
“你他妈的放屁——”
椅子腿刮过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响。娜塔莉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个男人站了起来,一个满脸络腮胡,一个光头,两人隔着桌子怒目而视。
酒馆里没人抬头。这种场面在这里太常见了,常见到连酒保都懒得往这边看一眼。
诺亚的拇指停在银币上。
“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银币收回口袋,站起身,帽檐压得很低。
娜塔莉也站起来。
不是她想跟他走,只是因为她几乎本能地感觉到——这场争吵不太对。没有什么说得上来的理由,只是直觉而已。
诺亚往门口走。娜塔莉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假装只是个急着离开的普通酒客。
三米。
两米。
酒馆的门就在前面,半敞着,外面是图特加夜晚黏稠的黑暗。
一只酒瓶飞过来。
娜塔莉侧身躲开,酒瓶擦着她的耳朵飞过,砸在门框上炸开,碎玻璃溅了她一身。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庞大的身影就撞了过来——
是那个络腮胡。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踉跄着朝诺亚撞去。诺亚侧身,络腮胡从他身侧擦过,但就在那一瞬间,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是那个光头男人。他手里攥着一条铁链,朝诺亚的后脑勺抡过去。
诺亚低头。铁链从他头顶掠过,砸在门框上,溅起一溜火星。
他回头看了娜塔莉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娜塔莉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看清了那双眼睛——冷静的、锐利的,和刚才那个慵懒闲聊的水手判若两人。
然后,四个人从人群里站起来。
不是隔壁桌的。是散坐在酒馆各处的,之前没有任何交集的陌生人。他们同时朝门口走过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只是碰巧都要离开。
娜塔莉的脊背僵住了。
她被围住了。
或者说,她和诺亚被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