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在晨光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鸟叫了两声,她听着那声音,分辨不出是什么鸟,她想起自己曾经养过一只画眉鸟,但不是画眉的叫声。
她听到对面书房开门的声音,连忙把手里的丝带在脑后系紧,起身追出房门。
“是上校吗?”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诺瓦快走两步,扶着她:“怎么不叫吉娜陪着?”
“没几步路的。”娜塔莉得体地微笑。吉娜是诺瓦为她配的侍女,不过她喜欢清静,大多时候都自己待着。
早餐是面包、一小块牛肉,小碟子里搭配了黄油,还有备好的红酒。娜塔莉努力保持端庄,可她看不见餐盘,时不时发出些清脆的银叉撞击盘面的声音。
她知道这是上不得台面的声音,羞得满脸通红。时不时偏头注意诺瓦的状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忍无可忍。
餐食吃了不到十分之一,娜塔莉就放下刀叉——她实在不能忍受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了。
“吃饱了吗?”诺瓦似是终于抬头注意到她。
“多谢您的关心,我用完餐了,上校。”娜塔莉露出完美的、毫无攻击性的微笑。
“那就好。”诺瓦说完,低头继续吃饭了。
娜塔莉:“...”他这是什么意思,看不出我的窘迫吗?还是懒得管我...上帝啊...
依照餐桌礼仪,她现在只能饿着肚子等诺瓦吃完早餐才离开。
她度过了自己出声以来最漫长的早餐时间。诺瓦终于将刀叉放在餐桌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娜塔莉?”
“是。”娜塔莉抬头。
“伯爵今天去上议院开会回来,会顺道到府上坐坐。”
“卡林顿伯爵吗?”娜塔莉心想:比想象中要早。
“是,我下午要去海军基地,恐怕需要你陪伯爵喝下午茶。”
这实在不是过分的要求,娜塔莉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郑重的拜托自己,但不影响她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我明白了,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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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莉站在客厅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驶进来。车夫掀起帘子,一个穿深灰色礼服的老者走下来。他站定,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宅邸,然后慢慢走上台阶。
她离开窗边,坐回椅子上,双手叠在身前。脊背挺直。
门开了。
“伯爵大人到。”
脚步声进来。很沉,每一步都踩实了。
“父亲。”娜塔莉起身,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行礼,声音柔和,“您来了。”
伯爵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女孩穿着素净的白裙,眼睛上蒙着丝带,瘦得一阵风都能吹倒。
他喉咙发紧,心里不是滋味。
“不必多礼。”他说着,在她对面坐下。
仆人端上茶。娜塔莉伸出手,摸索着碰到茶杯,捧在手里。
伯爵看着她,没有说话。
“父亲路上辛苦了。”娜塔莉先开口,“上校他去了海军部,晚些才能回来。”
“我知道。”卡林顿伯爵的视线落在她双眼覆着的绸缎上,眼中瞬间柔软:“住得还习惯吗?”
“这里很好,上校待我也是极好的。”她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话,这对她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手指捏在杯把上,娜塔莉掩饰性的喝了一口。她不懂诺瓦对她的态度是什么意思,这个男人态度摇摆不定,她还没有摸清他的脾性。
不过这并不是该拿出来说的事。她低垂下头,落寞道:“就是有时候静了,会想起以前的事。”
伯爵眼底有所触动,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惊喜道:“柠檬?”
“是…”娜塔莉弯了弯嘴角,“这是父亲教我的做法,他总说,上好的红茶要配柠檬,不能加奶。”娜塔莉垂下头,发丝顺着她的肩膀滑落,“小时候我不懂,问他为什么。他说,加了奶就喝不出茶本来的味道了。”
伯爵沉默了几秒:“……他是这么说的。”
娜塔莉侧过头:“您也知道?”
伯爵顿了一下。
“……以前喝过。”他的胡子抖了抖,惆怅道:“他过去总爱拿这个招待我。”
娜塔莉没有说话,她在思索,而伯爵在回忆。
没有真实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就会很容易陷入回忆当中。
窗外的鸟又叫了两声。娜塔莉的拇指无意识抚着杯把,一圈,又一圈。
“他泡茶很讲究。”伯爵忽然说,“水温要刚好,柠檬要切得薄,杯子要先烫过。我说他太麻烦,他说,喝茶不能急。”
“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娜塔莉的声音很轻,“做什么事都很认真。”
娜塔莉把茶杯捧起来,低头闻了闻,“这茶没有他泡的好。”
伯爵看着她,双目深不见底,不知道是在考量,还是纠结,“他……”他开口,又停住。
娜塔莉抬起头,对着他的方向。
“什么?”
伯爵沉默了几秒。“……他过去总向我提起一家茶室。”他说,“圣保罗教堂旁边,叫‘船锚’。他总说那里的茶好。”
娜塔莉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蜷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微微侧头,像是在回想。
“父亲从没对我说起过。”她说。
“那地方偏。”伯爵说,“去的人少。”
娜塔莉点点头,她不知道伯爵是不是在刻意提醒自己,布兰奇家突发大火,作为父亲好友的卡林顿伯爵,就没有一点察觉吗?
“那父亲请您去过那里吗?”她试探道。
伯爵顿了一下,他目光看向远方,像是在怀念着什么“……去过几次。”
娜塔莉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古怪,她的拇指又开始抚杯沿,一圈,又一圈。
窗外又传来鸟叫。
“您...对我父亲的死...”娜塔莉试探的话还没有出口就被打断了。
“这是知更鸟的叫声。”伯爵看着她,眼神深邃复杂:“你父亲教我的。”他似乎在说鸟,又似乎不是。
“哈。”娜塔莉轻笑,她明白了什么,不再多问:“原来如此。”
伯爵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她低着头,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那个笑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散掉
他攥紧了膝上的手:“孩子。”他开口。
娜塔莉抬起头。
“你……你的眼睛…”他措辞了几秒,想问她是否再也无法视物,又害怕令她伤心。最后他什么也说不出,话头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