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晚风忽然停了。窗帘垂下来,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碎声响。
“母亲有一件银蓝色的嫁衣。”她的声音很轻,“她在世时说,要改给我穿。”
诺瓦看着她。她的手指仍叠在身前,指节没有泛白。
“可惜火太大了。”她视线转向窗口,好像真的还能看见一样:“被烧掉了。”
又是沉默。
诺瓦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他该说点什么,可那些话都太轻了,他不知道能用什么来安慰一位失去了一切的少女。
“如果是哥哥,这时候肯定能说些宽慰的话吧。”
“……教堂选好了吗。”他听见自己问。
“教区牧师说可以借圣约翰堂。”娜塔莉顿了顿,“只是屋顶还在修,下雨时会漏雨,毕竟,很少有人在这个季节结婚。”
“换一间。”诺瓦毫不犹豫地说。
“不必麻烦。”她轻轻摇头,“不会再下雨了。”
诺瓦没有再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感到荒谬——为她,为自己,还是为这桩潦草的婚姻。
“上校。”
“您方才说,婚期在下月八号。”
“是。”
“那一天……”她顿了顿,“是满月。”
诺瓦愣住,那天并不是满月...他明白了,她说的是布兰奇子爵和子爵夫人逝世的满月。
“……要不要改期。”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机械的,麻木的。又是不知道该说出什么宽慰话的时刻。
娜塔莉摇头:“不必。”她的声音很平,“父亲若在天有灵,会高兴的。”她顿了顿。“母亲也会高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母亲去世时他还太小,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了,他不知道母亲会不会高兴看见他娶妻。
但如果是哥哥的话...母亲一定会很开心吧。毕竟父亲常说,母亲大人还在世时,对哥哥十分喜爱。
“……布兰奇小姐。”他开口。
“是。”
“婚礼当日,”他顿了一下,“您需要我提前来接您吗。”
娜塔莉微微侧头。
“上校的意思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忽然想到,她会不会希望在走进教堂的那一刻,有人陪在身边?不论是谁都好。
他只是想给这桩迫不得已的婚姻添加一些微不足道的温暖,好像这样就能让他有种真的娶到她的实感,哪怕只是错觉。
他说不出来。
“……只是问问。”他说。
娜塔莉沉默了几秒,“劳烦上校。”她说:“若您方便,那便早些。”
诺瓦点头。
她看不见他点头。
“我会的。”他说。
又是沉默。
娜塔莉把手从身前放下来,摸索着碰到茶桌边缘。
“上校的茶杯还没动。”
诺瓦低头看着那只杯子。
柠檬水。杯口浮着一片薄薄的柠檬皮。很潦草的招待,连口热茶都没有。他开始幻想,她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摸索着盛了这杯凉水,毕竟,他没有见到侍茶的女仆。
他端起来,喝完了。
一滴不剩。
他把杯子放回茶碟,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娜塔莉没有说话。
布兰奇小姐。”
“是。”
“下个月八号的早晨我来接您。”
她微微垂首。
“我等您。”
诺瓦站起身,他走到门口,门框的影子落在他靴尖。他停了一瞬,想回头,忍住了。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楼下,马车夫掀起帘子,他坐进去。马车轮子碾过石子路,颠了一下。
他按住左肋,伤口没有裂开。
窗外,长街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不知道,在他走后,娜塔莉独自坐了很久。
她把茶杯挪到自己手边。杯壁是凉的,当然,这是她亲手倒的。这样的招待很失礼,但这正是她想要的,传闻诺瓦·卡林顿人品极佳...可惜他答应的太快了,她的小心机没能用得上。
娜塔莉不知道自己在摸索什么,好在目前为止,一切顺利。诺瓦·卡林顿,只是她计划的第一步。
顺利到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抬手,长袖从手腕处滑落只肘部,小臂上,晒伤的皮肤像干枯的老树,那不是大火能烧出来的痕迹。
丝带滑落,紧闭的右眼,伤口从眼皮到眼角的太阳穴,那是锐器划伤的痕迹。
她只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对着这间空荡荡的客厅,对着他坐过的那张椅子,对着那只被他喝空的茶杯。
她能看清他走出庄园大门时的犹豫,靴尖在门框阴影里停顿的那半秒。
他没有回头。
窗外晚风又起。
娜塔莉把右手覆上左眼,没有人知道,那晚大火,她并不在府上,没有人知道,他也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