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愈一向自负自己的医术。他最开始听到说晋王爷病了,宫中太医和京中名医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也没觉着这是一件多棘手的事。
他只觉得是那帮老家伙无用,他去了,自然能治好王爷的病,让朝华放心。
但他没能治好晋王爷。
他花了一年的时间,所有的医书所有的法子都想遍了,他甚至用自己来试药,后来朝华也开始试药,但他仍然只做到了缓解王爷体内的毒素,让王爷每天能有三四个时辰是清醒的。
他找不到根治王爷体内毒素的法子。他开始怀疑,他到底还有没有那个能力治好。
这一年来,王爷王妃对他的态度逐渐软化。
一开始王妃对他的医术半信半疑,王爷醒来发现是他在为自己诊治,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但渐渐的,王妃会关切地叮嘱他注意休息,王爷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信任。
王爷王妃对他的态度,好像是回到了他还没有脱离沈家时一样,待他温和慈爱。
沈愈时常觉着自己并不配王爷王妃的善待,他没能医好晋王爷,他的医术远没有他以为的那般厉害。
一日,沈愈研制的解药又一次失败了。
他心里的不配得感达到了顶峰。
朝华过来看他,见他脸上毫不加掩饰的挫败,问道:“你怎么了?”
沈愈看着她,缓缓道:“我可能没那么快研制出解药。”
朝华心里早已经接受了这件事,她没有像沈愈那般失落,仍是很平常的语气:“没关系,至少现在父王的身体没有变糟,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多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能研制出来的。”
沈愈更觉自己无用,他痛苦地看向朝华:“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把王爷救回来,我怕我做不到。”
“不会。你一定能做到。”朝华很坚定地说,“你的医术这么好,如果你都治不好,我还能指望谁呢?”
沈愈摇了摇头,苦笑道:“你太高看我了,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你有!”朝华将手放在他的掌心,慢慢说道,“父王刚倒下的时候,太医们都说没办法,但是你来了,你诊出父王中了秋冥散,你帮父王控制住了毒素,还让父王清醒的时辰越来越长,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转机。”
朝华顿了顿,继续说:“父王刚倒下的时候,我心里很慌。府里上下人心惶惶的,只能靠我撑着,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从来没有打理过府上的事务,不会说那些漂亮体面的话,但我必须做,要不然我们这个王府就真的垮了。我每天都睡不着,心里慌得很,是你来了,有你陪在我身边我才能撑下去。”
沈愈闻言,心里那股深深的挫败似乎消散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着她放在自己掌心的手,很轻地笑了一下:“你把我说的像是什么大功臣一样。”
“不是像,你就是。”朝华向他凑近了几分,注视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在我心里,你什么都能做好。”
朝华的信任将沈愈的心从绝望中拽了出来。他看着她,恢复了一些心气:“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做到的。”
日子像流水一样慢慢过去。
沈愈彻底住在了晋王府,他的生活里不再有医馆,不再去想那些离经叛道的事情,只剩下帮晋王爷调理身体、研制解药、面对失败、继续研制解药。
朝华也不再风风火火地跑出去,她学会了管家,学会了有条不紊地料理府中事务,学会了人情往来,每逢年节代表晋王府入宫参加宫廷宴饮。
日子不可能永远像他们所希望的那般随性逍遥自由自在,他们不得不面对现实的琐碎、失败的滋味,但是他们并没有被打倒。他们互相依偎着,一次一次地撑了过来。
沈愈来到王府的第三年,他终于研制出了解药。
王爷体内的毒素彻底清除了,只是晋王爷缠绵病榻三年,身体大不如从前,想要彻底恢复还需细细调养。
于是沈愈继续在王府住了下去。
朝华和沈愈日夜在王府里相处,心里又没有秋冥散牵挂着,心情轻松举止也日益亲密。
经过这三年的相伴,他们已不像刚在一起时那般懵懂克制。
许多时候,朝华会有一种错觉,觉着眼前的日子和成婚也没什么区别。
沈愈住在她的家里,每天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调理王爷的身体。在夜深人静时,在无人注意的午后傍晚,他们偷偷拥抱、亲吻、耳鬓厮磨。
王府的大小事务,依然还是朝华在处理。虽然朝华还未成婚,但俨然成了一个女主人。
经过三年的时间,朝华打理起王府的事务已经非常游刃有余,她发现处理这些俗务没有她想的那么麻烦那么占据她的时间。
渐渐的,她觉着成婚也不是一件完全不能接受的事。
只是,她还没想好如何让王爷王妃接受一个布衣大夫做女婿。
这一日王府花园里,朝华刚刚看完王府上一月的账本,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手里一支刚折的海棠花枝发呆。
沈愈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远远地就噙着笑问道:“春光这么好,怎么在发呆?”
朝华抬眼看他,将海棠花枝往他面前一送,笑盈盈地问道:“好不好看?”
沈愈没有接花枝,只是又往前走了几步,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到她的唇上,暗示意味十足。
朝华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最近几日他不知抽了什么风,尤其爱亲吻自己。昨晚他将自己抵在书房的桌案前亲个没完,亲到她一习武之人腿都软了。
她突然想起几年之前和香凝的那次谈话。香凝说的没错,和喜欢的人亲近,确实挺舒服的。
朝华正想着,沈愈已俯身过来,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朝华瞪他:“青天白日的,你要点脸。”
“我看过了,没人。”沈愈笑着又凑过来。这一次他没有只满足于浅尝辄止,他扣着朝华的腰,将她半拢在怀里,灼热的气息混着药草的清香绵长而深入。
朝华只怔了一下,并没有推开他,两个人都快乐的事她没有必要拒绝。她的手环上他的脖子,仰着脸,配合着与他辗转厮磨。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花园的月洞门外两个人影正僵在原地。
晋王爷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本是和王妃出来散步的,沈愈告诉他,多多走动对他调养身子有益。谁知才转到月洞门,就看见沈愈那小子在亲他的宝贝女儿。
“这个混账东西!”晋王爷下意识想冲过去教训那胆大包天的家伙。
王妃连忙拦住他:“王爷,您别过去!”
晋王爷心里气,但又不好推开王妃,压着火问道:“你拦我做什么?你没看见吗?光天化日,在我王府的花园里,他竟敢轻薄我们的华儿!”
王妃一边把王爷往外拖,一边小声劝道:“华儿那性子你还知道吗?她若不愿意,谁能欺负得了?”
王爷一怔,他想起他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女儿靠在沈愈的怀里,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和喜悦。
“愿意也不行。”王爷怔了半晌,终于找回一些气势,“他们的婚约早废了,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
王妃劝道:“华儿大了,寻常姑娘像她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满地跑了。难道你想一直把她拖在家里吗?这两个孩子这么多年不容易,沈愈那孩子这几年对王爷你如何,你也是看在眼里。两情相悦的事,我们做父母的不该去指责他们,而是尽快把这不明不白变成名正言顺。”
王爷默了片刻,语气中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的意思是想给他们议亲?”
王妃点了点头:“我们从前给华儿相看了那么多人家,她都不同意。她心里想的是什么,王爷现在还不明白吗?”
晋王爷心里已经同意了王妃的提议,但仍梗着脖子:“就算是这样,那也得按礼数来。不能让这小子在我王府这么任意妄为!”
王妃知道他这就是同意的意思,挽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往回走:“走吧,别让朝华看见,怪不好意思的。”
晚上,王妃把朝华叫到房里,问道:“你和沈愈的事,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朝华心口一跳,担心被王妃看出了端倪,但还是嘴硬道:“沈愈和我只是朋友,母妃你别多想。”
王妃点了点她的额头,低声道:“白天在花园,我和你父王都看见了。”
朝华的脸一下子红起来,撒娇地唤了一声母妃。
王妃拍了拍她的手,继续道:“沈愈这孩子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脾气秉性样貌才学都是没得挑,当初我们也是想让你们成婚的。你若真有意,取消的婚约大可重新提起来。”
朝华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和王妃说了实话。她闷声道:“我不想勉强沈愈去做官。”
王妃这才明白,一向直来直去的女儿为什么一直在他们面前掩藏和沈愈的情意。
想来当年她和王爷对沈愈放弃做官的举动,确实抗拒得太激烈了,难怪朝华一直不敢和他们提。
只是时过境迁,她与王爷的想法早就不是当初那般。
王妃顿了顿,仔细想了一遍说辞,终于开口道:“王府经了这么大的事,王爷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回,我和你父王早就想开了。真到生死关头,什么权势富贵也抵不过医者的一道良方。大夫就大夫吧,我们认了,谁让我们的宝贝女儿喜欢呢?”
朝华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听到母妃说这出这样的话,她心中一喜,但又不敢相信地追问:“真的?父王也同意?”
王妃点了点头:“真的。”
在正式为朝华和沈愈定亲之前,晋王爷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向皇上请旨将晋王爵位传给朝华。本朝女子继承爵位虽不多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皇帝感念晋王爷半生戎马,下旨同意了王爷的请求。
于是朝华成了新一任的晋王,享有尊贵的爵位和丰厚的封地、俸禄。
晋王爷也终于豪无后顾之忧地为他们筹办婚事。
“华儿有了爵位,无需借助丈夫的权势地位也能过的很好,自然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
朝华和沈愈办了盛大的婚礼。
王爷的身体彻底恢复后,沈愈又重新开起了他的医馆。朝华虽已成婚,但仍是从前的性子,照旧每天出门打猎、听曲、忙着喜欢各种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婚后第三年,朝华还是觉着京城太小了,她已见识过外面世界的广阔,四四方方的京城虽也有许多乐子,但每天看着还是觉着有些腻了。
朝华和王爷王妃商量过后,和沈愈一起带着王爷王妃再度去远游。
这一次他们走的很从容,一路上走走停停,赏天南海北的壮丽景象,吃五湖四海的美味佳肴。王妃是京城的世家贵女,原本从来没有离开过京城,一路上看什么都新奇,日子久了竟比朝华还不想回京。
他们在路上遇到不平之事,朝华还没来得及出手,晋王爷已经拔刀出手行侠仗义了。
朝华看着越来越解放天性的父王母妃,不禁和沈愈感慨道:“没想到他们适应得这么快,我还一直担心他们闹着要回去呢。”
沈愈笑了笑,也认同地说道:“是啊,没想到岳父大人是个比你还路见不平的侠义心肠,岳母大人是个看什么都感兴趣的热闹性子。只是从前被王府的门庭拘着,没机会表露出来。”
朝华点了点头,笑着依偎在沈愈怀里:“我觉着现在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带上父王母妃一起出来远游,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