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爷突然病倒了。

起初以为只是普通风寒，并没人太在意，但四五日过去高热始终不退，喂进去的药都吐了出来，朝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忙打发人请宫里太医诊治。

太医院的太医来来回回轮番诊治，始终诊不出个病症来，只说是晋王爷年轻时征战沙场留下许多旧疾，如今年岁大了一起发作起来，他们也无能无力。

王妃性情和软担不住事，闻言一下子就晕了过去，醒来后一味止不住的哭。太医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开口定下医治方案。

王府的下人们也慌了神，许多寻常事务都失了主心骨，连待客熬药厨房开火这种小事都出错不断。

偌大的王府骤然间乱成了一锅粥。

朝华心里也急也害怕，但看着昏迷不醒的父王、眼泪连连的母妃、神色惶惶的下人，只好强撑着站出来安抚母妃，料理府中大小事务，遣下人四处请医问药。

皇宫里的太医、京城附近的名医请了一波又一波，方子开了一张又一张，晋王爷始终没有醒，也没有哪个大夫敢开口保证一定能医好王爷。

朝华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吩咐下人去请沈愈。晋王爷这病来的蹊跷，连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朝华也顾不上父王母妃对沈愈的排斥，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但王妃坚决不同意：“你们关系尴尬，在沈愈愿意回沈家之前，你们不宜过多接触，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朝华看着短短几日已经消瘦许多，面色也苍白憔悴的母妃，坚持道：“只要能医好父王，我不在乎旁人怎么说。”

王妃闻言眼泪不断地往下落：“依王爷的脾气，就算他有本事能将人治好，王爷醒过来知道是你请了他来，也会活活被气病。我们晋王府是皇室宗亲，王爷更是深受皇上敬重，一定能找到一个有本事将王爷治好的大夫，你听母妃的话，别在这个节骨眼乱折腾，惹你父王不悦。”

朝华看着哭成泪人的王妃，不好再坚持，只得无奈应下。

如此这般又过了四五日，依然没有大夫能对晋王爷的病情有个明确说法，王爷躺在床榻上，看上去病情愈发严重。

朝华心中焦急，每日又吃不好睡不好，渐渐也撑不住了。

这日朝华刚和宫里新派来的太医商讨完病情，拿着药方吩咐下人去熬药，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径直朝前栽了过去。

她手里的药方撒了一地，但人却没有摔下去。

一双手扶住了她。她缓缓睁开眼，背着药箱的沈愈出现在她眼前。

朝华心中一软，颤声道：“你怎么来了？”

“王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能不来？”沈愈抓起她的腕子把脉，确认她只是劳累过度后，稍松了口气，将一枚滋补养气的丹药给她喂下，接着问道，“王爷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

朝华此时也顾不得王妃的反对，父王的身体要紧，就算父王醒来之后生他们的气，至少也要让父王先醒过来。

朝华将沈愈带去晋王爷处。

王妃正在床边守着王爷，看见沈愈，脸色一变，责问朝华：“不是和你说过，不许请他来吗？”

沈愈抢在朝华解释前，开口道：“是晚辈自己要来的。晚辈听说王爷的病已拖了近十日，宫中太医和京中名医都束手无策，再拖下去，只怕”

沈愈没有再说下去，但王妃已听懂了，再拖下去只怕有性命之忧。

“你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大夫，真有把握能医好王爷的病？”王妃的气势软了几分，虽还是疑问的语气，但心里很希望沈愈能给一个肯定的答复。

“晚辈会尽力医好王爷。”沈愈说的很认真，如同发誓一般，和他平日里那副温和闲散的模样很不一样。

王妃犹豫许久，终于点了头：“好，就拜托你试一试。”

沈愈向王妃行了一礼，随即上前为王爷诊治。

朝华在一旁屏息凝气地看着，一开始还是比较轻松的，她相信沈愈的医术，认为只要他来诊治，父王肯定很快就会好起来。但是渐渐的，她发现沈愈的神情越发凝重，那种凝重她在那些太医名医脸上已经见过太多次。

朝华变得紧张，沈愈几乎是她最后的希望，若沈愈也没有办法，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约莫两盏茶之后，沈愈终于开口，但话语却是朝华和王妃都不想听到的：“王爷不是旧疾复发，而是中毒。”

王妃闻言脸色更白了，身子晃了晃，幸好朝华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才没有倒下。

“什么毒？可有解法？”朝华问道。

沈愈道：“是秋冥散，一种塞外奇毒。此毒埋在王爷体内少说也有十年了，应是王爷从前征战时，被番邦敌人所害。秋冥散剧毒无比，常人中了此毒绝活不过三日。但机缘巧合，王爷从前应是还服过春生丸这种疗伤药丸。春生丸的药性能缓解压制秋冥散之毒，所以王爷才安然无恙过了这么多年，一直未曾发觉。但如今太多年过去，王爷体内残留的春生丸药性已不能压制毒性，这才发作起来。”

“是不是只要找到春生丸，父王就有救了？”朝华燃起一丝希望。

沈愈摇了摇头：“秋冥散的毒性在王爷体内太久，单凭春生丸已经压不住。”

“那怎么办？”朝华看着沈愈，忍不住哽咽道，“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肯定有办法的！”

王妃也泪眼汪汪，向沈愈投来期盼的目光：“只要能救王爷，无论多名贵多难寻的药材，你只管开口，我们王府都在所不惜。”

沈愈看着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的母女二人，一股无力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沉默片刻，艰难答道：“秋冥散是塞外奇毒，中原医书上记载甚少。我如今也只能暂时压制毒性，慢慢研究根治之法。”

王妃一听，险些又要晕过去。朝华深吸一口气，宽慰道：“母妃，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先让沈愈帮父王把毒性压制住，后面再慢慢想办法。我相信沈愈，他一定可以把父王救过来。”

为方便沈愈帮王爷解毒，朝华自己做主让人收拾了间客房给沈愈住下。

王妃忙着照看王爷，无心去管这些小事，也就默许了。

晚上，沈愈给晋王爷施完针，朝华带他去客房安置。

客房早已收拾齐整处处妥帖，但朝华仍保持着这些日子来的习惯四处检查。

沈愈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叫住她：“别忙了，你也累了一天，歇歇吧。”

朝华仍在检查窗扇：“你不知道，这些日子王府乱得很，下人们做事毛毛躁躁的。不检查仔细了，你晚上睡都睡不好。”

“我又不是来享受的。”沈愈按住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眼下一抹乌青皱眉道：“白天刚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究竟多久没睡了，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憔悴？”

朝华这些日子既要处理府中大小事务，又要照顾王爷王妃，还要忙着寻医问药，她能休息的时辰本就少的可怜，好不容易能睡上一会儿，她又担心王爷的身体根本睡不着，每天真正安眠的时候超不过两个时辰。

她的脸色有多差，身边服侍的丫鬟早就提醒过她，但她顾不上，她必须撑住成为王府众人的依靠。

但此刻听到沈愈的话，她突然有些撑不住了，她扑进沈愈的怀里，将内心深处的恐惧尽数讲出来：“我不敢睡。我一闭上眼，就都是父王真的撒手走了的画面。我很怕，我怕父王再也醒不过来，但我不敢表现出来。我母妃担不住事，下人们又人心惶惶的，我要是也怕，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朝华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竟无声地哭了出来。

沈愈从来没见过朝华这般脆弱，他心疼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郑重承诺：“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找到救王爷的法子。”

“我相信你。”朝华抓着沈愈的衣袍，将自己又往他怀里贴了贴，难得的说起软和话，“你来了之后，我心里定了很多，总算有个可以商量依靠的人。”

沈愈安慰了朝华一会儿，和她说他计划的医治思路。那些晦涩的医理朝华并不能完全听懂，但那些确凿的医理药方却让她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因为她知道她前面是有路可走的。

渐渐的，朝华不再哭了。

沈愈看了眼外面如墨的夜色，温声道：“时候不早了，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我送你回房休息好不好？”

朝华紧紧环着他的腰，难得的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慢吞吞地说：“再待一会儿好不好？我还不想回去。”

沈愈知道她是害怕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但夜已经很深了，再耽搁下去她的身体恐怕熬不住。

沈愈思忖片刻，提议道：“你在这儿睡吧，我守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去外面的榻上睡。”

“那怎么行？”朝华虽然不拘小节，但到底是皇室贵女，一直严格遵守着男女大防的底线。

他们在外远游半年，不论到了何地，都是规规矩矩睡两间房的。

沈愈目光坦荡：“府里乱成这样，没人会注意到。何况眼下情况特殊，你若倒下了，王爷王妃怎么办？晋王府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怎么办？”

朝华被他劝的有几分心动。

沈愈看出她的心动，继续哄道：“难道你还不放心我吗？我保证绝不会逾矩。”

“我不是这个意思。”朝华连忙解释。

沈愈故意道：“你若再拒绝，我只能认为你就是这个意思。”

朝华犹豫了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任他扶着躺到床上。沈愈帮她把被子盖好，揉了揉她的发顶：“睡吧，我背书给你听。”

沈愈捡着晦涩冗长的古文背给朝华听。

朝华听着他温和清润的声音，不知是因为他的存在让她感到格外安心，还是那些古文确实太让人昏昏欲睡了，总之这一次她没有再胡思乱想那些可怕的事情，沾着枕头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就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沈愈为王爷诊治了半个月，王爷每天渐渐有一两个时辰的清醒时候。

朝华和王妃都很高兴，觉着这是个很好的开始。

但与此同时，朝华发觉沈愈的精神好像越来越不好了。她认为是沈愈研究解药太过劳累，于是亲自看着他一日三餐，押着他到时辰就去睡觉。可尽管如此，沈愈的精神还是一天差过一天。

一日正午，朝华端着厨房刚做好的补品给沈愈送过去。走进客房，却看见沈愈伏在桌上痛苦地抽搐。

“沈愈，你怎么了？”朝华忙放下补品，关切地问道。

“没事。”沈愈费力地从一个小玉瓶里道出一粒丸药给自己服下。

朝华记得那是沈愈特调的解毒丸，再联想到他这些日子的精神不济，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朝华脑中闪过。

“你在拿自己试药？”

沈愈服了药好受许多，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医书上对秋冥散的记载甚少，我只能逐步推敲。你放心，我知道控制剂量，不会伤身。”

“你方才那么痛苦，怎会不伤身？”朝华着急地瞪着他。

“我是大夫，即便今日躺在病榻上的不是王爷，为了研制解药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沈愈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危险，你相信我。”

“你还要试多少次？”朝华不听他的解释，只问自己关心的。

沈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王爷身体虚弱，不能贸然用药。”

沈愈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也不能确定还要试多少次。也许，还有许多许多次。

朝华的眼眶泛起泪水，半晌后她说：“以后我来试。”

“那怎么行？”沈愈想也没想地反驳道。

“你不是说只要控制剂量就不会伤身吗？”

沈愈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劝道：“我是大夫，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听话，不要抢了，好不好？”

朝华摇了摇头：“父王体内的毒还需要你想办法解，你不能倒下。”

两个人的态度都非常坚持，互相劝说了许久仍僵持不下，最终只好决定轮流试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