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你俩为什么执手起誓,难捱的关口请你记住原委,努力保卫。
同林鸟要是害怕半路坠毁,不只要分享所有美丽,
爱美在一起赌上一切,难到回望这半生修到默契,忍心作废?
年年岁岁慢慢砌,纵是尽毁,
可想过纸牌屋里,你自愿留低,原地里再砌。」 ——李克勤《纸牌屋》
时间如白驹过隙。第三个异国他乡的春节,他和魏丘由于没有多余的假期,只得把二老接来美国过年。卜爸卜妈见儿子一年比一年结实,心里是真高兴。
大致向二老陈述了些新年的新计划,一家四口人坐在餐桌上,吃一顿热气腾腾的年夜饭。大年三十儿,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就足够了。
接下来的一年,魏丘的理论研究论文频频登录顶级期刊封面,业界给予这位冉冉升起的新一届生物学者极大的支持和广泛的关注。卜子夏顺利毕业,拿到自己的硕士学位,并在好莱坞中逐渐崭露头角。
与此同时,国内一部又一部类型片新作,如雨后春笋,展露新芽。中国的电影工业正在逐年体系化、成熟化,每部影视作品背后,皆鸣谢着他的名字。
热梦犹在,热血难凉。
生活逐渐忙碌,位置相离,一步步与他断了联系。
不知不觉间,萦绕卜子夏耳畔的乡音渐渐失了韵律,消失无踪。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一年又一年,魏丘陪在卜子夏身旁,巴西、古巴、加沙、刚果、欧洲、亚洲、非洲等等地区,遍布他们二人相依相守的足迹。地球仪天高海阔,游学也好,放松也好,什么都好,魏丘能伴在他身旁,日子便永远不会枯燥。
08年,我们经历了雪灾、无情的特大地震。
“子夏!”魏丘盯着手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匆忙唤醒手边的爱人,“出事儿了!”
“什么……”半夜十二点,卜子夏依旧在梦中。
“四川地震了!”
“什么?!”卜子夏翻身坐起,匆忙套上外衣,“多少级?”
魏丘语气沉重,“8级。”
“走,回国。”
两人几乎将近几年手上攒下来的所有闲钱全部取了出来,捐给了相关机构或部门。
还好,天佑我的母亲。大家携手并肩,砥砺奋进,扛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
我们触及彼此的双手上布满伤痕,却依然选择顽强地立于世界中央,向未来宣战。
奥运会开幕式举办成功的那一晚,卜子夏回首眺望这片土地,热泪淌了满脸。
他四十二岁那年,魏丘三十五岁。
“卜子夏……”魏丘卧在他身边,若有所思,低低唤了他一声。
“怎么?”他搁下电脑,托着魏丘的下巴,在上面轻吻,“知道当中年人的苦了?”
“不是这意思。”魏丘揽着他的腰,枕着他的大腿,逐渐放松身体,“不想爸妈?一年多没回去过了。”
“想。”
魏丘这两年实在太忙,分身乏术,卜子夏自然理解他的难处。但他认为他们既然选择相守,便是一个整体,他的家同样也是魏丘的家。在魏丘独自拼搏,形单影只的时候,他总不能孤身回国,将魏丘一人留在这里。
卜子夏是有私心的。
这份私心,魏丘看的清楚,所以总是惴惴不安,暗自难过。
家里有馨月和她的丈夫,在北京时时刻刻照看着退休的二老,卜子夏三天两头也会给两位老人打一次视频电话,告知彼此的近况,让大家放心。
自古,忠孝难两全。
选择守了如今的家,就无法兼顾远方的亲人。
“你别胡思乱想。二老现在比牛还壮,他俩这几年在北京跟馨月住同一个小区,还有孙子孙女抱着,开心的不得了。”在魏丘的唇上轻柔啃咬,卜子夏重复着一周前说过的话,只要魏丘心中还余不安,他便会一次次耐心地抚慰他的情绪。
“他们也想见你。”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所以,等你忙完这一阵,我们一起走,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美国。”
“但是……”
“没有但是。”卜子夏截停魏丘脑子里的念头,声音果决,“魏丘,你也是我的家人。”
半年后,他们终于抽出几天时间回国探望许久不见的亲人和朋友。
卜爸卜妈到底是快七十的人了,精力和身体机能下滑也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卜妈由于十几年前的那一次心梗发作,如今时常有心脏不舒服的症状,不知是否是旧疾复发的征兆。
馨月当然在乎自己的母亲,但人到中年,总有力不能及的时刻。孩子升学、工作波动、丈夫感情、父母和公婆的身体状态,她都要分出心思,留出空档,挨个照顾。
社会责任担得越多,便越是身不由己。
时间一长,坏消息还是来了。
卜妈脑梗发作,在卜子夏四十三岁那年,一身轻松地走了。
她其实已经被“不死的癌症”——糖尿病、肾病折磨了许多年。走之前的那段时间,她还不时跟孩子们开玩笑,“要我说,老天爷如果真要带我走,就搞个突然袭击,吓你们一跳,甭拉着你们跟我一起受罪就行。”
“瞎说什么!”馨月皱起眉,在她身上轻轻打一下,“讨厌。”
“妈!”卜子夏表情严肃,十分少见的神情,“我们四个现在经不起吓唬。你不舒服了就直说,我跟魏丘这半年不忙,也就是十来个小时飞机的事儿。”
谁也没想到,老天爷听进去了。
家里就空了半个小时左右。
李家豪正在工作,馨月出门接了趟孩子,卜爸代替老婆去菜市场买了些今晚要吃的瓜果蔬菜。
只道是寻常,没人料到这次随意的招呼竟然是最后一面。
“卜子夏!”馨月在电话中嚎啕大哭,“咱妈没了,咱妈没了……”
他和魏丘此时刚下飞机,本想给二老一个惊喜。
好不容易消化完这四个字,卜子夏的身形原地晃了两下,摇摇欲坠。
魏丘赶忙扶着他的腰背,扯来所有的行李,自己则悄悄红了眼眶,“走,回家!”
老太太是笑着走的。
但不应是这么个理。子孙满堂,家族兴旺,如此多的留恋,谁不想活至百岁千岁,为了这群后辈,再在尘世上多停留哪怕片刻时间。
骨灰坛搬回来的那天,卜爸仿佛瞬间老了二三十岁,头发白了大半。
“爸,”卜子夏硬是将眼泪和血吞了下去,“我和魏丘带你去纽约住几个月吧?”
“我不去。”卜爸摇摇头,抱着妻子的骨灰坛安静地坐在地上,“我得陪着你妈。”
“爸……”馨月咬着嘴唇,眼周的红肿始终没下去过,“你多少吃点东西,都几天了,身体扛不住啊。”
“月丫头。”
“你说,爸。”
“把我跟你妈送回哈尔滨吧。”卜爸扯出一个平静,且极为勉强的笑容,“你妈昨天给我托梦了,说想回咱老家看看。”
“哥,魏丘。”馨月朝二人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出去说话。
“你们怎么想?”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从不避讳自己的情况,“我和家豪这一个月暂时抽不出时间,但不能让咱爸自己回去。”
“我跟学校请假。”魏丘斩钉截铁地给出自己的解决办法,“我们一起回哈尔滨。”
看他如此坚持,卜子夏点头答应了,“好。”
不超半个月,卜爸便开始催促两个孩子回美国上班。
“你俩,成天跟我这儿度假呢?”卜爸在院子里弹着被子,嘴里全是不耐烦,“在那头的卧室叽叽喳喳叭叭一堆鸟语,我跟你妈听着心烦。”
“晚上炖个排骨汤?”卜子夏摸来魏丘的钱包,从里面抽了点零钱,“魏丘,盯着爸。他这两天腰不行,禁止出去吊单杠。我出去买趟菜。”
趁着卜子夏出门,卜爸坐在魏丘身旁,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看了二十分钟。
“我知道你跟夏夏都挺忙的。”
“真不忙。”魏丘搁下钢笔,“我这练钢笔字儿呢。”
“真不忙?”卜爸狐疑地瞧着他,说话间扯着他的袖子,“那走,咱出去吊单杠去。”
“这事儿我听子夏的,免谈。”
“我看着你吊,走。”
卜爸知道自己儿子不好说话,这才迂回找上魏丘这小子,整日的折腾他。
正好么不是,魏丘感觉最近疏于锻炼,正想着什么时候把健身计划重新拾起来,卜爸就自己送上门了。
他每天跟着卜爸在小区公园里散步、跑跳、做引体向上,又半个月过去了,手臂的肌肉线条明显了不少。
“魏丘!”卜爸终于是来火了,“你小子涮我玩儿呢?”
“没啊。”魏丘冤枉极了。
卜子夏搁下手里的菜刀,洗了洗手,从厨房走回卧室,“吵吵什么呢?”
“爸非说我肯定是在半夜偷摸赶工,晌午才能有这么多闲工夫陪他去公园吊单杠。”
“我说了我俩不忙,你怎么就是不信呢?”卜子夏无奈地说,“你折腾魏丘也没用,他脾气比我大,真拗起来我可治不了他。”
合着白折腾了一个月。卜爸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俩等着。”
“你俩什么时候回去?”今天卜爸已经问了第四次了。
又来了。卜子夏头疼不已,犟老头,“你什么时候不问了我俩什么时候回去。”
卜爸两天没跟他们说过一句话。
“爸?”由于要控制卜爸的血压,魏丘做了顿清淡的午饭,放在他手边,“不说话可以,饭好好吃完,这一个月瘦了不少。”
“嗯嗯嗯嗯嗯……”卜爸不愿张口,嘴抿得跟封口袋似的,“嗯嗯嗯”哼唧了半天。
猜到他想问的是什么,魏丘直接答道:“子夏晚上就从北京回来了。”
“你俩什么时候回去!”
魏丘笑呵呵地重复之前卜子夏的原话,“你什么时候不问了我俩什么时候回去。”
“揍你!”
“卜子夏!”
刚打开家门的卜子夏不紧不慢地褪掉鞋袜,走到卧室,“魏丘又给你气受了?”
“你俩什么时候回去?”
“你老想着赶我们走是为什么?”卜子夏坐在老爷子身边,“前两年没怎么陪你,趁这几个月多陪你聊聊天,咱爷仨儿喝喝酒吃吃饭,多好。”
“不好。”卜爸绷着脸,“我有手有脚,能照顾自己,不想当你俩的累赘。”
“你越是说这种废话我越不走。”
“儿子,”卜爸叹了口气,望了眼床头柜上摆放的全家福,“回去吧,我知道你俩都忙。每天晚上为了不把我吵醒,连个电话都不敢在屋里接。你俩走了也不用担心我,我在这儿静一个月,陪陪你妈,就回北京找月丫头,接着帮她带孩子。”
“不走。”魏丘的态度鲜明而坚决。没能赶上卜妈的最后一面,他一直觉得有自己一部分责任,“可以接着请。”
“别傻了。”卜子夏低头轻啄他的嘴唇,缱绻的爱意,缓缓流淌,“你先回去,我在哈尔滨再住一段时间。”
“我不走。”渐渐红了眼睛,将自己泛酸的鼻尖藏在他的胸口,“卜子夏,我不想走。”
“我懂你的心思。”拥着他的身体,手指温柔地打理着他的碎发,卜子夏安抚着说道,“爸最心疼的其实是你,才总是急着让我们回去。他每天都会偷偷问我,你这个科学家的工作量是不是很大,一门心思陪他,有没有时间休息,这么用心这么聪明了怎么还拿不了诺贝尔奖,那群评委是不是给你小鞋儿穿了。”
“那我也不想走。”
“你也忙,你俩一道走。”卜爸指着大门口,说话毫不留情,“建功立业的年纪,不能总花时间陪我这个老头儿。魏丘那孩子心思细,你不走,他肯定也不愿意走。”
“爸……”魏丘极其固执,不愿松口。
卜爸拍拍他的肩头,“走吧,放心。”
心不甘情不愿,魏丘还是不得已孤身回了美国。耽搁了一个多月,被迫搁置的工作越摞越高。学校原也体谅他的难处,但时间久了,课题没人跟进,不催是不可能的。
他揣着悔恨和不安,赤红着眼,反复和卜子夏强调,如果爸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哪怕就是崴了个脚,也得事无巨细得告诉他,不能隐瞒。
“魏丘。”卜子夏按着他的后脑,紧盯着他焦虑不安的双眼,“妈的事儿,不是你的错。”
“……是。”魏丘别去目光,不愿与他对视,声音丝丝颤抖。
“不是!”捧着他的脸,卜子夏沉声重复,不经意间被他的情绪传染,语气跟着强硬了不少,“不是,不是。小丘,别再折磨自己了。妈的事儿是责任,不是过错,没人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更没有人因为这件事怪罪于你。”
不止卜子夏,其余人也从来没想过去责怪他。正因为过去不曾拥有,魏丘对待这份亲情显得尤为郑重。九年来,多数回乡访亲的计划都是他主动提的,他早已成为卜家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大家也都在乎他,爱他。
可能越是如此,魏丘便越是自责。
“咱妈没了……”魏丘卸下心防,终于在临别前的机场,滚落热泪,无助地抱着卜子夏哭个不停,“如果我这两年能多抽出点时间……”
“魏丘!”卜子夏低声喝止,即时打住他全然跑偏的逻辑,“妈也爱你,所以每天都念叨着你,挂念着你,心疼着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卜子夏……”将双眼抵在他的肩头,魏丘的鼻音愈发浓重,字间皆是自责。
“我答应你,每天跟你同步爸的情况。你不是扔下爸妈走了,而是为了爸妈的期待去努力了,你把这句话记心里,别再偷偷懊悔,指责自己了。”
目送着他颓丧的背影消失在人海尽头,卜子夏无声呼了口湿气,悄悄蹭了蹭眼角。
“夏夏,魏丘那孩子……”卜爸其实也能看出来,但是老汉粗犷,不懂得如何表达,所以总是张口结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思细,想的太多。”卜子夏心疼他,仓促的语言对此时的魏丘来说无济于事,只能等,等到下次见面,两人相携一处,好好聊聊。
“混小子,成天装的人模人样,心里有事儿也不给我说两句。”卜爸生魏丘的气,气他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拿自己这七十的汉子当脆弱的面娃娃,丁点风吹草动也不敢惹。“等他落地,你给他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