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夏?”眉峰轻蹙,原航手下用力,将卜子夏的神志拽了回来。
“……啊?”眸心终于聚焦,卜子夏朝自己脸上扇一巴掌,惊觉自己在浪费时间。他接连不断地给魏丘去了好几通电话,均是无人接听。
“我走了。”他将手机揣进怀中,起身准备离开。
“别急。”原航抓着他的手臂,手机早已握在手中,先向他确认地点,“在伦敦?”
“对。”卜子夏的情绪还算稳定,一番思索过后,他认为自己需要原航的帮忙。
立刻与英国方面的人员联系,尽量用最快速度安排卜子夏过关。向他提供几个可供选择的电话号码,是原航目前能想到的,可最大化动用资源的人员名单,包括商界、政界、警界和大使馆等机构人士。
“政府部门正在确认伤亡名单,”原航的手指飞快在键盘上飞舞,根本无暇抬头,“大概等你落地伦敦,消息就会发到你的手机上。机场出口有人接你,别怕。”
“感谢。”郑重地拥紧原航的身体,卜子夏双目轻阖,呼吸趋于平稳。在他的后背轻拍两下,语气认真而轻快,“提前祝贺你拿下银熊奖。”
“一定注意安全。”原航拥着他,沉着冷静的声音,令人无比安心。
“放心,走了。”
卜子夏迈开大步,匆匆奔向马路边的出租车,一刻不停赶往柏林泰格尔机场。
不过两个小时的行程,却像在黑压压的天空滞留了半辈子。
飞机平稳落地,卜子夏攥着身份证件排队过关。果不其然,数百位从异地飞奔而来的家属及朋友,心急如焚、泪痕满面地恳求工作人员安排他们走捷径入关。因其心爱之人目前生死不明,断了消息,他们只想第一时间确认亲人是否平安。
但恐怖袭击的余韵刚过几小时,为了最大化保障境内人士的生命安全,海关加强了监管和稽查力度,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员,极大托长了盘查时间。
原航安排好的人给卜子夏去了个电话,同时与关口的负责人说了几句,朝他挥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Simon语速飞快地用英语解释了目前的形势,“伤者太多,被分散运往市内各个医院,救援行动还没结束,没时间确认人员身份,我们只能一个个医院去找。”
简单致谢,卜子夏跟紧他的脚步,“好。”
“‘□□的手笔,自杀式袭击。正值上午通勤高峰,地铁环线的乘客数千人之多,□□爆炸后乘客藏无可藏,发生了一定的踩踏事件,所以伤者数字还在持续上涨。”
圣托马斯医院……没有。
威斯敏斯特医院……没有。
急诊室内人员冗杂,卜子夏挤开潮水般的人群,在一个又一个病床上寻找魏丘的身影。
切尔西医院……依旧没有。
魏丘……
他口中无声地呢喃着这个名字,一次两次三次,一定能找到……
马斯登医院……
右腿上打着厚厚的绷带,下颌溅上去了部分暗红色的血液,没来得及处理。魏丘脸色惨白,躺在病床上安静地睡着,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要命的问题。
“妈的……”卜子夏靠在墙角,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就知道这小子命大。
“找到了?”Simon看了眼时间,该回去了,“我先走了。费用和临时住所方面不用担心,原航会帮你处理。好好陪他养伤,这几天注意安全。”
“谢谢。”
“不用客气。”他笑了笑,匆匆离开。
缓过神来,卜子夏直起身,一刻不停地前往护士总站询问魏丘的情况。
待魏丘恢复神智,已经是二十小时后了。他脑海中漂浮着几枚拼图碎片,手指轻轻拨弄,一天前的惨剧逐渐拼凑成一副色彩鲜明的画面,在他的眼前重播。
印象里,他准备在艾奇韦尔站下车。一只脚刚刚迈出车厢,另一列地铁带着轨道间刺耳的摩擦声,瞬息之间与他搭乘的的这节车厢相撞。爆炸的刹那,他向站台深处跃起,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命大。他咧开嘴傻笑一声,不小心牵动了下巴上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卜子夏拿着今日份的口服药走回病床前,见他苏醒,笑着问道:“醒了?”
“你怎么在这儿?”又能看到熟悉的身影,老天爷开眼。魏丘双眼泛光,惊喜交加,劫后余生的庆幸被无尽的心动踹至一旁,“不是说了让你在柏林等我吗?”
“别扯淡了。”神情淡淡,卜子夏坐在他床边,“知道自己大腿的创伤面积有多大吗,还笑。”
“当然得笑。”魏丘费力伸手,五指发力,攥紧卜子夏的手掌,“一睁眼就能看见你,比孤苦伶仃在纽约上一个月班来的幸福的多。”
长长叹了口气,能乐观成他这样的,卜子夏也无话可说,“这回你他妈吓死我了……”
“国际电影节还去不去了?”魏丘尝试着收缩大腿上的肌肉,感觉还行,“收拾东西,我看看机票,出发!”
按着他的胸膛,卜子夏坚决摇头,“不去了。我陪你在伦敦好好养伤,其余免谈。”
“真的?”将他拉近,魏丘有些心疼,“你自己回……”
“八字没一撇的事儿,我回不回去都一样。”卜子夏凑近,在他唇角亲了一口,“再多说一句我翻脸了。”
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倒不如说是魏丘脸红了。他拉着卜子夏,小声嘟囔,“你再亲我一口。”
低头在他的唇上轻啄,两双眸子于近处相拥,越缚越紧,牢不可分。
“其实我也害怕……”魏丘的声音很低,“怕就这么窝窝囊囊死了。”
“过去了。”唇舌与他紧紧纠缠,呼吸的间隔,卜子夏说道,“不行就找人叫魂。”
“操……”魏丘笑出了声。
由于魏丘拒绝使用任何阿/片类止痛药物,每次清创,他都疼得发抖。卜子夏除了握紧他的手,默默陪在他身旁,同样如当年的魏丘一样,无计可施,“袖手旁观”。
从临时住所拎了些清淡的饭菜,配合医生的医嘱,为他擦洗、翻身、更换尿片,等等。魏丘还年轻,平时注意锻炼,身强体壮,伤处恢复得较快,这是个好兆头。
“明天就是开幕式了。”魏丘提醒他。
“所以?”俯身替他铺床,一套干净的衣物换完,动作谨慎地扶着魏丘落座。
“至少看看有线电视转播。”魏丘揽着他的腰,在他的颈窝处浅吻,“正好医院急着翻台,我去办个出院,回出租屋看。”
“再住一周。”
“明天回去看转播。”魏丘凝视他的双眼,口气强硬,“在这一点上我坚决不会让步。”
这小子膀子硬了,犟起来一丝余地也不愿留。卜子夏妥协了,“……行。我去跟你的主治医师请三个小时的假。”
魏丘恢复傻气的笑脸,搂着卜子夏轻声道谢,“谢谢。”
“这他妈不应该是我的台词么?”他无奈摇头,离开病房前往医生办公室。
与倾向于商业性的戛纳、威尼斯等A类电影节泾渭分明的是,柏林电影节将视点更多集中于电影内容的政治性、文化性与实践意义,旨在进一步推动和促进电影艺术的繁荣,以及电影工作者技艺与创作风格的切磋和融合。
历届的柏林电影节发掘了诸如卜子夏极为尊敬的鬼才英格玛·伯格曼、西德尼·吕美特、克劳德·夏布洛尔、巴瑞·莱文森等等优秀导演。
今天,刘瑞带着他的团队,自信满满地向柏林宣战。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红毯,通向的是平坦的康庄大道。
卜子夏坐在有线电视前等了又等,耐心磨了大半,终于,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摄像机前。
刘瑞一身得体的中山装,右手边随着西装笔挺的原航,以及小部分摄像团队,七八人并肩而行,昂首阔步,还真有那么点势在必得的劲头。
“咱叔还挺有派头。”
侧身坐在地板上,魏丘啜口温水,听见卜子夏这不正经的称呼瞬间笑出了声,“他知道你这叫法儿吗?”
“当面喊了,肯定知道。”目光灼灼地盯着电视屏幕,卜子夏随意点头,“年后我回国,他还特地包了两个红包。”
“我那份儿呢?”
本来就没塞多少钱,图个好意头而已。卜子夏理直气壮,“我私吞了。”
闷声笑,魏丘下手掐他足腕处最薄的那片皮肤,登时红了一片,“钱没了,红封呢?”
“给你留着了。”知道他的心思,卜子夏特地将两份红封藏在行李箱深处,本打算回纽约时再交给他。从行李箱中翻出,递给他,“封面上还有咱叔的墨宝。”
“‘人如其愿’。”念出那龙飞凤舞的四个字,魏丘好奇地问他,“你红包上写的什么?”
“自己看。”
红包上赫然六字——“再叫干爹抽你”。
魏丘笑难自抑,捂着岔气的肚子伏在地板上抽个不停。
扔了遥控器,卜子夏迅速移动至他面前,帮他把身体扶正,“小心伤口,有事儿没?”
“没。”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珠,魏丘摸来一张座垫,拉着他坐好,将头枕在他的肩头,安心地合上双眼,“让我靠一会儿。”
卜子夏没有出声,柔软的视线落在他的发顶,温热的指腹滑过他的脸颊。这般美好的心情,只要伴在魏丘身侧,便触手可得。
两股湿润的呼吸交错,他们双唇相贴,在默默无言中大声诉说着爱意。
“我爱你。”魏丘微微侧身,红着脸小声表白心迹。
“硬=了?”
不好意思地别过脸,魏丘将事实道出,“这几天是被子挡着没人能看见,其实一天硬八次,尤其是你细声细语哄我吃饭的时候。”
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但医生要求魏丘禁欲,他也无能为力,“忍忍吧。”
“操!”魏丘委屈大骂,“你忍得了我忍不了。”
事关魏丘的身体 ,卜子夏心硬如石,不容商量,“我去给你拿床被子,你模拟情景,咬牙挨过去。”
待二人折腾完,开幕影片已经播了一大半了。
嬉闹间不小心拉扯到了魏丘的伤口,魏丘一声疼也不肯喊,吃了今天的消炎类口服药物,再卜子夏一次又一次的劝说下终于听话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注意力回归,时间匆匆流逝,看到台上的颁奖嘉宾,卜子夏神色恍惚,心跟着紧了紧。
一连串佼佼者组成的名单经由嘉宾口述而出。听到这些有力竞争者的作品名姓,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一颗心过山车一般颤动。
《借宿》成功跻身提名名单。
“获得金熊奖的影片名称是……”
完全陌生的作品。第五十五届柏林电影节金熊奖属于南非导演马克·唐福特·梅指导的电影《卡雅利沙的卡门》。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仰着头喃喃自语,卜子夏失神望天,手心里全是冷汗。
“……《借宿》。”
“……什么?”这名儿他熟悉。
他一个激灵,连忙将视线投向电视屏幕。
屏幕中的刘瑞笑着起身,随手将衣角一掸,一套动作举重若轻、行云流水。点头向周围鼓掌恭贺的业界同僚致谢,随后迈向那个辉煌耀眼的舞台。
《借宿》斩获评审团大奖银熊奖。
心脏一阵痉挛,卜子夏其实是高兴的,但脑子里稀里糊涂,连表情怎么摆也忘得干净。
刘瑞的获奖词他是一句也没进去。为了隔绝耳膜四周尖锐的电流声,他手忙脚乱地从行李箱中翻出自己的索尼MD播放器,右手打着哆嗦按下了播放按钮。
「你一到,如男主角,如从前驱使举世倾慕,
言谈和潇洒笑容,危险眼神,全精心精确编造,
头颅加些适当倾斜度,随便却也恰好,
演出洒脱,多少女性被醉倒,见你便醉倒。
你好戏,
奥斯卡金奖应颁予给你,了不起,极了不起,
投入到永未似在演戏,赶戏,演戏,赶戏……
最佳男主角就是……」(——林忆莲 《最佳男主角》)
“第五十五届柏林电影节最佳男主角奖银熊奖得主为——”
“《借宿》原航!”
屏幕内外的二人同时起身。原航俯身笑着和刘瑞说了些什么,而卜子夏两股战战,额角不意外地爬满了冷汗。
他不曾有一刻怀疑过原航的实力,但是今年的竞争超乎想象的激烈,说不紧张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