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笑声梗在咽喉,他捏着嗓子使劲朝外抽气,终于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浑身无力地靠在电视柜外侧,气喘吁吁。
与此同时。
完美无缺的外貌身形,一贯优雅知性的气度,原航的德语标准而流利,字句铿锵悠扬,述说着自己誓为电影事业奋斗终身的信念,以及对同僚、电影爱好者以及大众评审团诸位发自肺腑的感激之意。
原航出生于无名小镇,拥有一个平凡的家庭和无趣的生活,至少十七岁之前便是如此。
他从不敢妄想自己将来会有如何作为,只是庸庸碌碌,亦步亦趋。
或许那十七年中有过那么一刻,他认为自己天生不凡,总有一天,他会抛弃循规蹈矩的人生轨迹,离经叛道地追寻自己内心所爱,义无反顾,不计得失,无怨无悔。
天生我材必有用。
或许不止那么一刻,或许是每一刻。
此时此刻的他站在这个富丽堂皇的舞台中央,面对成百上千个黑洞洞的摄像头,内心深处却风平浪静,仿若死海一片。
他的父亲和老师,无一例外,对他抱有无限的期待和希冀。
卜子夏也不止一次说过,他是天生的演员,历经再多岔口和周折,兜兜转转,他最后注定会走上这一条路,攀上那座巅峰。
他故作谦虚,推诿,从不亲口承认。
凝视着某个镜头,吊灯的光线在那一面面圆滑的玻璃之中穿梭。朦胧间,仿似看到了他的身影。原航微微低头,声音夹杂着淡淡无奈的笑意,“你赢了。”
他不属于这个颁奖台,也没有任何一个头衔和身份能够将他拴在原地,或许将主宾对换——
这个世界属于他。
怕才是他心中真正的答案。
那个镜头之外,幕后赢家的唇边渐渐漾起一抹涟漪。
接下来的奖项卜子夏不是多在意,干脆关了电视,两三步行至沙发的前侧,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挤进了魏丘的怀中。
两人相拥而眠,不知过了多久。
“颁奖礼结束了?”带着初醒时的鼻音,魏丘伸长胳膊,略微吃力地将他揽进怀中。
“结束了。”
“今年的最佳剧本进谁兜里了?”
呼吸着他温暖的气息,卜子夏的声音裹着浓浓的睡意,他打个哈欠,“不知道。”
半睁的双眼骤然张大,魏丘摇晃着他的身体,“把电视开开,我想看。”
他懒得动,“困了,不看。”
“欺负瘸腿的是啊?”魏丘掀开被子,愣是要爬下沙发把遥控器捡来,“一会儿结束了。”
“……得得得,你别动了,我捡。”一条腿刚放地上,他搁在边柜上的手机就响了。
困得栽跟头,一个两个给这儿遛狗呢。
他更换行进方向,踩在地上的步子也带了些没睡好觉的瘟火。
原航打来的。
怪事儿,原航已经有两年没有私下拨通过他的电话号码了。
“说。”
“情况怎么样?”
“还行吧,恢复的还算不错。”卜子夏笑了笑,“您刚收了座铁疙瘩,这会儿应该接电话接的手软,还有闲工夫联系我呢?”
原航遥遥望了眼身后那座金碧辉煌的殿堂,随即毫不留恋地离开,“我要回北京了。”
“这次谢谢了,你一路顺风,回去小心别被龚翼啃了。”
“需要我给你寄过去么?”
“什么?”卜子夏反应过来,“论文给我发电子版吧,五千字就够了。”
电话那头低笑一声,“你的‘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剧本)’奖杯。”
“什么?”卜子夏愣了愣,嘴里忽扇着火星子,不可置信,“我、我的?我的银熊?”
掂了掂手里两座银熊的分量,唇边的弧度扩大,原航笑道:“邮寄还是找人护送?”
一屁股摔在沙发上,右手紧盖着双眼,似是激动,似是心安。卜子夏搓了搓脸,稳定心绪,终于开口道:“那什么,咳,你替我收着吧,我有空回去看看。”
“好。”
“那就先这样。”他按断电话。
“……卜子夏?”魏丘听见了部分聊天内容,此刻满脸正惊异地盯着他,“真是你的?”
锋芒毕露的笑容,卜子夏率性点头,“只怕是的。”
“操操操!”魏丘蹦下沙发,抱着卜子夏亲个不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
卜子夏陪着魏丘在伦敦住了半个月的院,在征得医生的意见后,打算回纽约继续接受治疗。魏丘的右腿被爆炸的热流烧的血肉模糊,万幸的是,医生倾尽所能,四天便将炎症控制下来,伤口没有进一步感染,也不需要大面积植皮。
魏丘艰难地架着拐,伴在卜子夏身旁,准备办理入境手续。
捏捏他的小臂,替他收好证件,卜子夏笑着说道:“走,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除却人事部门和部分好友外,魏丘谢绝了其余所有人的探望或拜访,悠闲自在地躺在家中养伤。卜子夏照例每日上学、放学,在路边的超市买了今日份的食材,回去给魏丘做营养餐。
“Donum,留一下。”他的导师Prof.Molaro叫住了他。
卜子夏的第一反应是,“我要挂科了?”
“不是。”Molaro无语片刻,“恭喜你斩获今年的银熊奖。”
“谢谢。”
“Alan的伤恢复的怎么样了?”先前魏丘像个袋鼠一样每天来大学门口接他,差不多该认识的都认识了。
“还不错。”卜子夏礼数周到,向教授的关心表示感谢,“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得回去给家里的病号做饭了。”
“好,日后再聊。”
他还以为教授要跟他商量什么事。原来Molaro是好莱坞举足轻重的制片人,如今是纽约大学的终身教授,手上有几个企划案,想与卜子夏合作。
卜子夏婉拒了,没有丝毫迟疑。
“我既然选择了编剧这条路,这辈子就只会是编剧,出品、策划什么的干不来,吃不了那碗饭。”他笑着说道,“至于本职工作方面,实在抱歉,我的本子只能落叶归根。”
“你也太固执了。”Molaro吐槽道。
“您不也是吗?变着花样问了我半个月了。”
一年多前,魏丘虽不是很了解他所处行当的运作模式或素质要求,但也是经过多方打听,帮他寻得了最优秀也是最艰难的一条路——纽约大学帝势艺术学院。
这小子对他莫名抱有无限大的信心,当时就说,“这对你来说不是小意思吗?”
如今这位教授,是他数次斟酌,才终于选定的导师。
强大的人脉,丰富的资源,背靠环球和索尼,大方地向他提供了不少学习实践的平台。卜子夏极为尊重这位老师,Molaro是个很简单的人,不是说他没有政治背景或意识形态倾向,而是他在发掘人才的过程中,会为了利益关系趋同逐步舍弃这些立场。
不靠买办关系发家,不打量学生的圈子,只依靠自身的前瞻性,为自己开辟新赛场。
“你再考虑考虑。”
看来不考虑是不会放他走了。卜子夏无奈答应,“……好,我考虑考虑。”
“你站在那儿别动。”魏丘原地蹦哒两下,“我感觉我能跑了。”
搁下手里的纸袋,卜子夏作势起跑,“你跑我也跑。”
不是刚回来吗?傻乐的人停下动作,懵懂地问他,“你去哪儿?”
“离家出走。”一只脚踢上门,悠闲的语调透露着一丝威胁,“懒的照顾不配合的病人。”
魏丘一个猛子扎进卜子夏怀中,随后不听他的劝阻,将他双手反剪,羁押回卧室,并针对病人的权利保护问题开展一系列磋商会议。
“真走啊?”
“嗯……”随着他毫不留情的动—作,卜子夏闷哼一声,拧着眉说道,“不走,不敢走。”
“今儿去复查,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
整个身体克 制不住地发、颤,卜子夏仰头咽了探到嘴边的那声令人害臊的动静,绷紧脚/趾,敷衍地夸了几句,“恢复得好就好,你……”
魏丘俯身含着他精巧白皙的耳垂,“再奖励我一次?”
“不行了……”
(怕被拿下所以删了,乐观)
修养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魏丘重新回归到日常工作当中。
自卜子夏再次回归校园,他除了等待分成入账外,几乎失了所有来钱手段。魏丘的青年总统奖奖金虽说三十万美元有余,但若是什么都不做,心安理得地等着爱人“赡养”,他宁愿直接投河,以死明志。
除却每年高的吓人的学费外,生活费、房租、杂项,和郑文君那间公寓的账单,都是不小的窟窿。生活成本太高,他不能坐以待毙。
故趁着暑期到来,他准备外出去搞点副业,能赚一点是一点。
“你也在柏林?”卜子夏意外道,“这两年有产出?”
“我是大众评审团委员之一。”郑文君倚在沙发一侧,姿势随性,“没能在柏林电影节的红毯上遇到你,有些遗憾。”
“难不成我拿了点人情票?”不像啊,郑文君这“谁都是狗屁”的性子,应该不会帮他。
“依照结果来说,我的那一票无足轻重。”
《借宿》得票数力压其余竞争对手,郑文君的人情票是否到位,无伤大雅。
嘴角小幅度上扬,又迅速下落,拉平。装模作样谦虚几句,卜子夏笑得极为矜持,“再接再厉,再接再厉。话说,你来纽约是为了……”
郑文君笑着回答,“看你。”
“看我?”
视线落在半开的抽屉中,那一叠账单上面,声音如清酒,他问道:“需要帮忙吗?”
“需要。”既然有人伸手了,再穷装蒜就纯属傻逼了。
“收拾行李,跟我去洛杉矶。”郑文君在美国十五余载,因其灼目的头衔和出众的能力,在好莱坞赢得了一席之地。从他的人脉关系来看,卜子夏觉得甚至“一席之地”这词都小看他了,他绝不是个善茬。
“给我半天时间,我回去跟家人商量商量。”得先跟魏丘说明一下。
“你跟洛杉矶杠上了?”魏丘无奈抱怨,“那正好,我跟你一起去。”
“这么巧?”卜子夏扔了手里的小箱子,换了个大的过来,动作麻利地收拾着二人夏季的衣物,“能去几天?”
“我去加理工访问一个月左右。”魏丘接住一件他扔来的衣服,将其叠放规整,“离你有些距离,得找时间教你开车了。什么时候把本拿了,给你买辆新车。”
卜子夏在一位西班牙导演的剧组里当了两个多月的现场制片和剧本顾问,掌管一百来号人的工作进程及现场调度、器材调配等等,每日连轴转,疲于奔命,累的脚不粘地。天天回到住处已经深夜,甭说学开车了,连吃饭洗澡的力气都没有。
临近新学年开学,他提前一周便收拾好行囊,准备回去和魏丘碰头。
结钱那天对方出手还蛮阔绰,他这两个多月的苦工没有白干。
也算乐在其中吧。卜子夏具有优秀的工作素质,执行力强的可怕,主创团队内部成员对他的表现交口称赞。趁着工作间隙还能偷偷学些好莱坞流水线化电影工厂的先进工作经验,一举两得。
“离合踩下去再换档,注意速度适配,不要拖档,脚别送太快,容易熄火。”魏丘坐在副驾,耐心指导着卜子夏熟悉车辆的操作流程。
按照他教的步骤逐项练习,车还是熄火了。卜子夏有些疑惑,“怎么个意思?”
“我看看。”魏丘下车,拉开引擎盖,仔细检查,“啧,发动机拉缸了。这半年太忙,忘把这台车送去保养了。”
车辆送去维修,没车开的这两天,魏丘和卜子夏各自坐巴士去大学打卡下班。
一个月后,卜子夏成功拿下驾驶执照那天,魏丘给他买了辆雪弗兰Impala,方便他通勤出行。正好,卜子夏也给他买了辆福特蒙迪欧,代替从前的老爷车,正式开始服役。
又是一天,太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