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卜子夏将老父按在床上,替他捏了捏手臂,“过两天,让他缓缓。”
隔了两天,卜爸再难沉得住气,直接给魏丘去了电话。刚一接通,先是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骂着骂着,血压就上去了。
卜子夏赶忙给喂了片降压药,让老爷子冷静下来,慢慢说。
“爸,消消火,血压又高了吧?”魏丘关切地问道。
“被你气的。”卜爸抚着胸口,“自家人说两句实话有什么难的?亏玲玲成天夸你豁达,结果还是半天崩不出屁的闷头。她对你的期待比对她那傻逼亲儿子的都高,要知道你成天为了这事掉泪,她都得坐起来给你一巴掌。”
“……我没这么想。”
“以后别这么想了,好好生活吧,为了自己。”卜爸语重心长地说。
魏丘顿了顿,轻声应道:“好。”
“儿子,你也回去吧。”卜爸打扫完屋子,把老婆浅蓝色的骨灰罐放在客厅中最显眼的位置,方便她能每天端详她这爱了一辈子的生活点滴。“你不用□□的心,仨月了,我也该回北京了。月丫头也成天絮叨,说孩子们想姥爷了,让我回去。”
“我闲。”卜子夏翻着书页,侧躺在床上,语气悠闲着说。
“你闲你妈!”卜爸一脚蹬他个人仰马翻,“滚!”
“踹这么狠?”魏丘揉搓着卜子夏大腿外侧那块淤青,他皮肤很白,那块青紫挂在那里格外显眼。魏丘俯身压住他的胸膛,在他的唇边细细描摹,“想你了。”
“我也想你。”他笑着回吻,呼吸发紧,手掌顺着魏丘的背脊一路向下,“想的烧心。”
魏丘不安分的手探进他的裤腰,分秒间将二人的衣服褪个干净,“帮你灭火。”
两人的生活再次回到原轨。
说是清闲,但其实卜子夏手上压了两个剧本,一部电影一部电视剧,更别提他还有远在芝加哥的团队需要他跟进,吴超扔给他的。最近不论睁眼闭眼全是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刚挪开视线天可黑了,时常连晚饭都忘了做。
“想吃什么?”一进家门,闻到熟悉的气息,魏丘瞬间便卸下了满身的疲惫,在他侧脸上轻吻,“冰箱里剩了点凉菜,我再简单做道菜,咱俩喝两杯?”
“喝。”他撂了文件,跟着魏丘漫步至餐厅。
闲谈间提到了卜爸,魏丘依旧忧心。担心他没了卜妈的陪伴,心境发生改变,吃不好睡不好,给年迈的身体埋了个定时炸弹。
“我也这么想。”卜子夏叹了口气,“有时间就回去,多待一段日子,陪他去医院体检。”
魏丘也同意这个方案,心中默默思忖,打算把工作时间错开,留出一周左右的空窗期。
一晃眼,四个月过去了。卜子夏因为工作不得已辗转于三个国家,平均每天在天上飞五六个小时。一天到头别说打电话了,连闭眼的时间都没有一会儿。
自然而然得接过他的责任。魏丘用了年假,飞回北京带卜爸去医院做了全套的体检,给老爷子折腾的够呛。
“咱能不折腾了吗?”卜爸瘫在沙发上没精打采地抱怨。
来回倒换手中的片子,仔细观察。瞧见肺中多了几个可疑的阴影,他记得清楚,半年前体检时还没这些东西。魏丘微微皱眉,心中不安。
“爸,想吃什么?”动作随意地将片子收回袋中,捞起钱包,魏丘打算先行回趟医院挂个号咨询一下,回来的路上顺道买个菜。
卜爸瞪大眼看着他手里拎的东西,“你给东西扔家里吧,买个菜还带着?”
“放馨月那儿。”魏丘看了眼手里的袋子,又将茶几上的东西归置收好,“你以往的体检报告在她那留的都有底。今天吃点清淡的,昨天血压又高了。”
“我要吃红烧肉!”老爷子语气发冲。
“不行。”果断拒绝他的提议。魏丘抬腕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干脆也不哄这顽劣的臭老头了,踢上鞋就走。
“你这个……”医生看着手里的片子,说了一半又换了换手,“比较危险。”
“这是上次体检的片子。”魏丘将手里的片子递了过去,“六个月前拍的。”
医生伸手接过,“有症状没?”
“目前没有。”
“再带过来做个增强吧,我看看。”
好言好语地哄着卜爸回医院补了个片子。魏丘把人送回去,自己再次偷偷摸摸拐回医院,找医生复查。
“从大小和密度来说,挺危险,看上去不算严重,但这个速度……”医生搁下片子,“你看你想怎么处理。想观察可以观察,考虑到他的年纪,先取个活检,主要是直接做手术老爷子太遭罪,肺功能还得受影响。”
“卜子夏知道吗?”阅读手里的报告,馨月眉头紧皱。
“知道。”魏丘拿到消息的时候就和卜子夏通过电话了,“他说观察半个月,先在医院开点药,看能不能把病灶消下去,半个月后不行就去取个活检。”
“唉,怎么说呢,我也不同意现在就做手术。”馨月怕卜爸不配合,没有症状就开刀,术后恢复又艰难,他身体受不了。
“跟爸说一声吧。”卜爸是自己身体的主人,魏丘还是希望他知道,“听听他的想法。”
“行,明天咱俩一起。”
“不治!”老头吹胡子瞪眼,“我嫌疼。”
“不想开刀,药你总得吃吧。”馨月把医院开的药码在桌上,“配合治疗,否则给你关禁闭,别说旅游了,单杠也不让你吊。”
“魏丘!”卜爸气得一脑门汗,“你说说她,当爹的说两句话就捂嘴,过不过了!”
魏丘翻动着医嘱,目不斜视,轻飘飘一句,“我听不见。”
半个月后,卜子夏终于完成了一部分工作,不管不顾扔了所有杂事匆匆回国。
“我拿着老头的片子问了问美国那边的大夫,”卜子夏脱掉外套,支开馨月的两个孩子,和李家豪坐在客厅商量,“也说危险,能等,但等不长。”
“爸一点症状都没有,贸然动刀子不是活受罪吗?”李家豪跟着发愁,“魏丘呢?”
“他去德国了,估计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焦躁的手指在桌面敲点,多少年了,惶恐不安的情绪再次席卷而来。卜子夏心一横,“手术吧,不等了。”
“馨月一会儿回来,跟她商量商量。”
晚上跟在德国的魏丘打了个电话,四人一合计,打算说服老头去做个手术。他这个年纪了,一点隐患也不能留。
兄妹俩在手术室门口等着,交替着来回踱步。
“家豪下了课就来。哥,要不你先出去走走?看你脸色挺难看的。”
“等着吧。”卜子夏深呼吸,将快蹦出胸腔的心脏硬生生咽了下去,“我哪儿也不去。”
过了一个多小时,医生满载着兄妹俩的希望,缓缓走出大门。
“这么快?”两人快步迎了上去。
“嗯。”医生摘下口罩,声音沉稳,“是这样,我们开胸之后仔细探查了一周,确定是肺癌,已经转移了。”
馨月捂着嘴扭身跑了出去。
“我爸他……”声音停顿,卜子夏笑得极度难看,“不是没症状吗?怎么可能是肺癌?”
“有一定的概率出现这种情况。”医生心里难受,但表情早已麻木。入行二十几年,经他之口传达的坏消息数不胜数。“我们提前关胸,部分组织已经送去活检了。”
卜子夏恍恍惚惚找出去的时候,馨月正伏在李家豪的怀里失声痛哭。
“爸呢?”李家豪红着眼,鼻音很重。
“送回病房了。”
“哥,”馨月抹掉下颌的眼泪,“咱怎么办?”
“再等等,让我缓缓,一会儿问……”卜子夏缓缓下蹲,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扶着膝盖大声抽气。
“舅舅!”六岁半的哥哥在外面疯玩了一个小时,回到家看见卜子夏也在,兴高采烈地冲上前抱着他的腰,“你不开心啊?”
“嗯?”弯腰把他抱到腿上,卜子夏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不开心,饿的了。”
哥哥拢起小手,在他耳边鬼兮兮地问道:“月丫头又给你小鞋穿了?”
俩孩子和姥姥姥爷的关系很好,时不时就学着他们说话。
小脑瓜在客厅转了一圈,疑惑地问道:“姥姥出门旅游好几个月了,姥爷也去了吗?”
“啊……”微张着嘴,卜子夏怔忪片刻,“他过几天回来。”
“小舅也不在。”哥哥扁嘴,热情熄灭,从卜子夏的腿上跳下,小步踱到卧室,“我去看看妹妹。”
家里从来没告诉两个孩子卜子夏和魏丘之间的真实关系,俩孩子从刚睁眼时就只知道魏丘是他们的亲小舅。卜子夏不希望他的生活干扰两个孩子世界观的塑造进程,所以有些事现在不必说的这么清楚。
“哥。”馨月匆匆回家,将大衣脱下,随手一扔,“你跟魏丘说了?先别告诉他。”
“没说。”眼神涣散,卜子夏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无意识地捏出一根,叼在口中。
“卜子夏!”馨月一巴掌扇了过去,气得双眼通红,豆大的泪水接连不断地滑落。发抖的手指狠狠捏着烟杆,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小点儿声。”卜子夏悠悠回神,将烟盒扔进垃圾桶,拉着馨月的手,“孩子刚睡着。”
“你他妈还是人吗?!”馨月瘫软在他的怀里,低声啜泣,“你个傻逼……”
几天后,卜子夏赶赴医生办公室。
“肺小细胞癌。”医生将报告递给他,“已经出现脑转移了。”
吸了两口气,还是没敢拾起那张诊断报告。卜子夏定了定心神,“您给个治疗方案吧,我们全力配合。”
“目前的手段只有放化疗,再搭配适当的手术方案,预后不算好。”医生顿了顿,声音沉静,“病人的状态很快就差了,你身为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缓慢点头,“好。”
本来瞒魏丘瞒的好好的。
魏丘得知手术成功后每天都发自内心的欣喜。某一天他无意间问卜子夏要卜爸这半个月来的体检报告。这段日子卜子夏的脑子乱成浆糊,一不小心给他传了几张CT片子。
“……脑转移了?”魏丘看着电脑上的影像,愣了半天,“这是爸的片子吗?你不是说手术成功了吗?”
“魏丘……”
魏丘挂了电话,连夜赶回国内。
病床上的老爷子短短半个月便消瘦的不成样子,脸色灰白,头发掉了大半。
“先出去说。”卜子夏领着他行至花园,坐在石板椅上,语气沉重,“是你发现的及时,爸才能提早接受治疗。”
魏丘盯着空地,喃喃自语,“但我没当回事……”
“魏丘!”卜子夏来了火,用力攥起他胸口的衣服,深呼吸了几次,才徐徐开口,“是你发现的及时。别把我们几个的错揽到你自己身上,你已经尽力了。”
空洞的眼神落在卜子夏肩头,魏丘嗓音嘶哑,干笑了几声,“现在说这种话还有用吗?”
“有用。”卜子夏叼了根烟,就着火吞吐一口干臭的烟气,“多撑一天就能多一丝希望,不定哪天就有新药问世了。”
魏丘垂眸夺走他口中的香烟,掼在地上,抬脚用力碾灭,“你也是个傻逼……”
“我是傻逼。”他苦中作乐,拉着魏丘坐好,“冷静冷静。听我的,别胡思乱想了。”
四个晚辈商量好时间接替过来照顾卜爸。由于其中有两位准数不定的游子,临时决定一人照顾半个月,适时更换陪床方案。
前两个月,卜爸也还算配合,隔几天回去看看外孙外孙女,第二天又能鼓起勇气接受新的治疗方案。
第三个月,卜爸脑积水起来了,每天头疼欲裂,吃了东西就吐,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后期只能靠输液勉强支撑。他不止一次拉着几个孩子说,“别治了,太痛苦了,我想你妈了。”
魏丘握着他的手,咽壁酸涩,抖着嘴唇也要极力劝说,“再坚持坚持。”
“儿子,你要是真为了我好,就跟其他几个人说说,”卜爸声带发麻,说话间止不住得咳嗽,“我现在活着比死了都难受……”
死死攥着他的手,魏丘鼻翼抽动,差点落下泪来,“爸,算我求你了,再坚持坚持。”
又过了一周,卜爸陷入昏迷。
“不可能不治!”馨月一掌打在桌面上,双眼通红,“我知道爸难受,但孩子不能没了姥姥再没了姥爷,我们不能没有爸啊!再等等,万一有其他方法呢?肯定有……”
“馨月,”魏丘双拳紧握,没敢看她,“你是学化学的,应该也知道……”
“我不知道!”馨月大哭着跑进卧室,重重将门摔上。
“卜子夏,我没办法了……”魏丘消沉地捂着脸,低声呢喃着爱人的名字。可惜两人此时相隔万里,他的声音无论如何也传不到地球那端,将人唤回。
两天后,卜子夏从美国回来了。在飞机上他都止不住地抡自己巴掌,爸都要没了,上他妈逼的班。他付了高昂的违约金,扔了绝大多数的工作,匆忙归国。
“美国那边暂时也没有解决办法。”卜子夏拉着魏丘的手,每个字都说的极其艰难,“他现在昏迷,连交流都成问题,下一步……”
魏丘缩在他怀中,不消片刻,卜子夏的衣服便晕出一片水迹,“你回来的太晚了……”
抹掉眼角的泪水,卜子夏紧了紧手臂,一话都说不出来。
“脑积水暂时控制住了。”医生看了看手里的片子,“但是情况不好。依他现在的状态,术前麻醉都扛不过去。”
“爸……”
卜爸一睁眼,就看见四个孩子在床边站着,心里别提有多踏实了。他笑着咳了几声,尝试抬了抬手,勾住了馨月的小指,“我在梦里都看见了,就属你哭得最凶。”
“烦人!”馨月扭头,将自己通红的眼角藏了起来。
“让你难受了啊。”卜爸满眼愧疚,对着魏丘解释道,“是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你其实比卜子夏能扛事儿,比他强得多。有你这么个儿子,我心里是真高兴。”
“爸,回家吧。”卜子夏托着他的腕子,艰难做出了这一决定。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恢复到日常生活当中。
除了两个懵懂的孩子和得偿所愿的老父亲,其他人每天都在强颜欢笑,又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躲在房间里啜泣。
三十天匆匆而过,卜爸还是在病床上走了,他生前最讨厌的就是这张纯白色的床单。
“妈妈,姥爷怎么躺棺材里了?”哥哥迷茫地望着面前这口木棺材,发出青涩的疑问。
“傻小子。”馨月将儿子抱起,抹掉脸上的泪,笑着说,“这是艘船。姥爷坐着船去找姥姥了,他们正在海边度假呢。”
“我们也能坐着船跟他们一起去度假吗?”
“能。”理了理儿子的衣领,馨月吸了下鼻子,“早晚都能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