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师,你来一下。”合上电脑,从行李箱中掏出一本法语教材。卜子夏揉捏肩颈,频繁的长途旅行,即使日常维持运动强度,果然还是有些吃不消。
魏老师三两下扒了衣服,几乎是飞到床上的。
(被拿下了)
最后的最后,两个汗人牢牢粘在一起,难以分离。
“累……”做到力竭,卜子夏尝试着蜷动手指,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手指纹丝不动。
“累就对了。”将他搂在怀中,轻吻他的额头,魏丘闷笑,“美好的生活是来之不易的。”
眼皮发沉,鼻翼扇动,有点想骂人的征兆。他现在只想缝上这小子的嘴,“我睡了。”
“洗完澡再睡。
新年的钟声响彻城市,今天的纽约是个不眠之城。数以万计的年轻人争先恐后涌入街头,兴奋地念着倒计时,庆祝又一年匆匆而过,又一年匆匆而来。
卜子夏和魏丘不爱凑这个热闹,干脆趁着安静,在公寓里干了个痛快。
他身上的味道令魏丘心醉。魏丘将他牢牢锁止在怀中,死活也不愿意撒手,脸上一副天塌了的表情,绝望地说道:“完了。”
知道他打算说什么,卜子夏无语,“又开始了……”
“越来越离不开你了。”毛茸的发顶朝卜子夏的怀里钻个不停,他眉头拧成个“川”字,为自己这没出息的屌样子感到无望,“以后你出国游学我能跟着么?”
“只要你有时间,能。”
“嘿嘿……”缩在他的怀里,魏丘笑个没完。
“魏丘。”
怀里的人响应迅速,“我在。”
“我爱你。”旧日里压根不屑于说这三个字的卜子夏,终于学会了如何表达自己的爱意。
“我也爱你。”魏丘照例将这些词语挂在嘴边,怀着怜惜和责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自己究竟有多么珍视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有多么珍爱眼前这个人。
归属感,很神奇不是吗?
树萌新芽,草探绿尖,花逢春风二月天,再遇福禧年。
卜子夏只身一人回到国内。
本想带着魏丘一起,但他公务繁多,三天前匆忙飞往伦敦某高校,参加一个高级学术峰会,怎么也脱不开身。只好在出发前狠狠折腾卜子夏两天,最后满脸惋惜地离开纽约,隔着八小时的时差,与卜子夏远程相守。
“片子呢?”卜子夏小跑着冲进剪辑室,急切地问道,“我看看。”
“急什么?”执起桌上厚重的脚本,在他头上轻敲,刘瑞好笑地问他,“最终版本还没有定好,你来早了。”
“来晚了。”依旧遗憾去年没能跟全制作周期,导致错过了诸多非计划中的细节和惊喜,“原航人呢?又走了?”
“沉住气。”刘瑞递给他一杯凉茶,帮他把脑子里的温度降下来,“小航去意大利了,过两天回来。你找他有事?”
卜子夏发愣,仔细一琢磨确实没有,自己也不知道在急个什么劲,“……倒也没有。”
“没有就坐下,冷静点。”
“叔,您在电话里不是说已经敲定发行日期了吗?都今天了终版还没做好啊?”卜子夏对这部电影投入了非凡的心血,生怕一步走错,影响到成品的质量。
“先不说这个。”打理平整裤子上的褶皱,刘瑞的声音分外稳重,缓缓问道,“对这部片子,你有什么期待吗?”
“期待?”卜子夏垂着头冥思苦想。
票房?他操心不上;得奖?刚愎自用;名誉?早打成灰了;置换?他和原航即使旧账难清,旧情难舍,但各自为了生活和追求也不得不继续向前走着,却也没有什么可置换的,这些年他也不会用这两个字贬低和原航之间的情分。
那就没了,他能有什么期待?
“没有就好。”
“不是,您这到底什么意思?”卜子夏不悦地反问,声音发冲。
刘瑞张口回答,为自己的提问开释,“没什么意思。这部作品会成为你目前为止成就最高的艺术片,没有例外。”
“合着您咄咄逼人问了我半天,就是为了给我带个高帽。”卜子夏哭笑不得,只好顺势将话题引下去,“区区一个本子,您至于夸成这样吗?”
“你追着喊我一年‘叔’了,”刘瑞笑着说,“你现在这么浮躁,接受不了一丁点纰漏,我不说点什么给你提提气,显得我多刻薄似的。”
“您还知道您自己刻薄。”他小声嘀咕。
“抽你小子。”在他额头上打个脑奔儿,刘瑞正色道,“你写这个本子的时候经历了什么,思考了什么,你应该最清楚。无需浪费时间不安,毕竟你没有什么期待。”
脑中的迷雾拨云见日,卜子夏终于安心,无话可说,刘瑞的道行还是高啊。
到底辗转在好莱坞制作团队里学习了一年多,卜子夏腐朽的脑子又灌满了新意,和刘瑞争的有来有回。刘瑞也是个硬骨头,能让步的地方他可以选择接受提议,但在自己坚持几十年的摄影理念影响下,绝大部分的叙事结构均雷打不动,不容任何置疑。
“得得得,我说不过您。”卜子夏口干舌燥,端着凉茶猛喝几大口。
“在你心里,我的电影都是个什么路数?”
“我想想。”卜子夏搁下水杯,“踏实?我估计会用这么个词儿,您听了也别生气。”
刘瑞和那些四代五代的导演不太一样,没有挥斥方裘的臭毛病。他从不搞华丽的精英叙事,所有的价值取向和思辨均沉着于内容之中,水到渠成。
“所以,我不会让步。”帮他把茶水斟满,刘瑞嘴不留情,“在美国待了不到两年,你小子就叛变了。”
“咳咳咳……”卜子夏呛了口水,一张脸憋得通红,“我错了还不行吗?”
差不多过了一周,小雨时分,原航从意大利回来了。身型依旧消瘦,看来由于公务繁忙,他连增重的机会都没有。
“回来了?”蹲在地上看书,头上遮了把雨伞。卜子夏没有回头,扫一眼自己脚底拉长的影子,不用猜就知道身后站的是谁,“叔把我踢出来了,嫌我烦。”
“来。”原航朝他伸了只手。
借着他的力道起身,卜子夏转过身去,见他黑发上蓄满了露珠,大方将伞分了一半给他。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头上同一把淡蓝色的雨伞,滴答作响。
“你怎么这么瘦?”为了避免勾到原航的头发,他不得不抬高手臂,几厘米的高度他也懒得动,干脆将伞扔给原航,给自己换个悠闲自在。
“太忙了。”原航笑着接过那把伞。
把自己心爱的书籍收好,卜子夏想了想,“走吧,去菜市场买点菜,给你做顿好的。”
原航坐在车里耐心等待,他只身一人杀进菜市场。东挑西拣拎了四五大袋的蔬菜、鲜肉和水果。他也不想费这个事儿,无奈原航的新助理几乎没有一丁点儿生活能力,挑的菜要么干瘪要么不够秤,一看就是家人捧手心里长大的。
曹缘?原航说到做到,将部分法国的工作移交给他,这小子现在在法国生活有半年了。
“味道怎么样?”
“好吃。”
“好吃就吃完。”卜子夏喝口白水,接着道,“敢剩我收拾你。”
原航唇边的笑意没下去过,“听说你成功拿到Tisch的录取通知书了?”
“听说?”卜子夏一副“你装什么蒜”的表情,手指在桌上轻点,“让曹缘给我打电话,拐弯抹角问我需不需要推介信的人,不是你?”
“不是我。”嘴上否认,眼中确认,原航现在连戏也懒得演了。
“行。”不去计较,卜子夏承了他的情,“学业方面你不用担心,趁着春假多请了几天,中旬回去。”
“电影看了?”
“看了。”垂眸遮去眼里的情绪,发颤的声音却不经意走漏了风声,“你倒是说到做到。”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原航凝望着他,眸中满是温情。
“吃饭吧。”
第二天,刘瑞咽下最后一口茶水,终于宣布,《借宿》制作完毕。事不宜迟,月中旬直接携剧组全体成员出走国际赛场,参加新一年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评奖。
众人欢欣鼓舞,不是源于势在必得的蓬勃信心,而是大半年了,一群兄弟姐妹终于能彻底歇下,手拉手公费全球旅游了。
“就这点儿出息?”看着他们大包小包的收拾行李,卜子夏乐不可支。
“就这点儿。”王翔塞了件酷毙哇塞的军绿色夹克衫,扭头问他,“诶,大编,你去吗?”
“……你再喊一次我听听。”
“卜大编,你去么?”王翔问完,双臂立刻十字交叉挡在面前,“你不会是那种人吧?”
“哪种?”
“拿资历欺压后生,作威作福。”
“以前还真不是。”卜子夏走上前,朝他后脑来了一巴掌。臭小子,明着骂人,自己什么没说,他倒是先吆喝上了,“谁给起的这绰号?”
“刘导请走的那位。”王翔接着收拾行李,完全不在意什么人情世故,直接告那位“番哥”的刁状,“听说之前跟你有点过节,姓孔。”
“谁?”完全没印象。
“孔从予。”王翔边叠衣服遍乐,“说什么你骂难听话了,给导演上眼药了。哎!最离谱的,他说你在六年前还勾引过他。”
“哈哈哈哈……”卜子夏捧腹大笑。
“说你这本也是抄的。害,当演员了,这点气量都没有。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挑出来反反复复的强调,我们最后也都嫌他烦了。”
能载着多样性的内容,沦为大家的饭后谈资,还挺有意思。卜子夏心大,半开玩笑地问道:“然后你们就捡着这不堪入耳的绰号喊到现在?”
“你又不会真生气。”
“谁说我不生气。”
“那你到底去不去啊?”王翔托长声音,“中旬可就走了,你不收拾东西?”
“倒也不是不行,我看看吧。”这得联系一下家属再做决定。
卜子夏回到酒店,抬腕看了眼时间,确定魏丘那边正值黄昏时刻,估计阳光正好,他也就趁着这个契机,给这位忙碌的副教授打去电话,征求他的同意。
“柏林?”魏丘意外道。
“对。”笑意不自觉地爬上他的唇角,卜子夏死活不愿承认,他同样被魏丘迷的不要不要的,“你同意,我就去。”
“如果我不同意呢?”
“老实回纽约上课,时不时用你的采访录像疏解相思之苦。”
魏丘在那头笑个不停,“逗你的,去吧。”
“感谢家属的理解和支持。”
“对了!稍等……”魏丘的声音变远,似是在和其他人说话,不过瞬息便回到卜子夏耳边,笑着说道,“具体颁奖日期给我发过来,我提前订机票,誓不缺席你任何一个重大时刻。”
“你这自信哪儿来的?”
“你知道了还问。”魏丘捂着听筒,小声表白,“卜子夏我爱你,柏林等我。”
“好。”他笑着挂了电话。
月中,他大着脸跟自己的老师请了几天假,说要出席今年的(第五十五届)柏林电影节开幕仪式,无法回去上课。教授也是对这类才华横溢,但厚颜无耻的玩意儿没什么办法,警告完上课表现和出勤率会影响期末成绩后,只能由着他去了。
囊中羞涩的卜子夏加入没出息队伍,请求资方为他升舱,“大老板,腰疼。”
原航哑然失笑,本就为团队诸位订的商务舱。
酒足饭饱的卜子夏嘴脸尽显,坐在位置上看书,水喝完了立刻指挥身边的大投资方想办法解决问题。看他闲着,随手递给他一个笔记本,“您老看完,麻烦写点批注。”
原航手里的笔记本其实是他的选修课程作业,涉及管理学,他半路出家,一窍不通。
“米高梅?”
身为好莱坞八大传奇之一的米高梅电影公司,如今正值债务和重组危机,奄奄一息。分析索尼的杠杆收购案,并写一篇相关论文,是卜子夏的作业。
他写一半便因为自己有限的眼光和能力卡在原地,只好寻求相关人士的帮助。
“作业?”原航笑着看向他,直觉很准。
“……所以来求你帮忙。”
“可以。”原航是个追求利益的商人。将自己桌面上的电脑搬至他面前,手里的新戏,正好卜子夏在旁边,择日不如撞日,“请你当剧本顾问。”
“咱俩什么关系,求你帮一点忙,你还跟我讨价还价?”他懒,不想用眼。
谈判失败,那就没办法了。原航交还笔记本,“帮不了你了,我其实也不懂这些东西。”
卜子夏气笑了,“你行。”
一行人说说笑笑赶到柏林,各自调整了几天作息,便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柏林电影节开幕仪式。
《借宿》凭借其自身的优秀素质,成功跻身主竞赛单元,只等悬念揭晓。
“吕岩的本子?”卜子夏一字一句品读完毕,耳目一新的风格,一看就是后辈的作品。
“好眼力。”
“没什么可指导的。”撂下电脑,抻动四肢,卜子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窝在沙发中昏昏欲睡,“不管你信不信,再过个一两年,电视屏幕会成为吕岩的天下。”
“我信。”全然相信他的判断,原航的回答毫不迟疑。
“我操!”卜子夏猛地睁眼,坐起身大骂,“我说你没事儿让我看什么剧本,合着是找我对答案来了。你这眼睛不是比我还毒吗?吕岩刚出道还没一年你可把他挖出来了,现在装模作样过来问我,没劲。”
“我说,原大制片,歇歇吧,挖得这么起劲儿也没人给你发锦旗,累死累活的,何必呢?”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兀自合上了眼,好整以暇,“出来旅游顺便领个奖,剩下的等回去再说。”
说完,眨眼间便去见了周公。
原航无奈地笑笑,在他身边落座,听着他有节奏的呼吸声,渐渐合上了眼。
“夏哥!”曹缘冲过来,给卜子夏一个久违的拥抱。
“呦呵!”扭头看向身侧的人,卜子夏问道,“你叫他来的?”
还不等原航出声,曹缘傻乐着回道:“我自己得了消息来的,当助理上瘾。”
卜子夏拍拍他的肩,“去给你大老板一个拥抱,他念叨你半个月了。”
松开卜子夏,曹缘直接无缝衔接,给了原航一个拥抱,“大老板,我也想你。”
“在法国生活的怎么样?”原航像一个亲切的大哥,即使被勒的半死,依旧关怀备至。
“总算是习惯了。”曹缘一脸轻松,突然想起正事,“对了,有件事……”
手机响了。卜子夏走到一侧,“稍等,我接个电话。”
电话是魏丘同事打来的,焦急万分地询问卜子夏是否收到了魏丘的消息,事件突发,大学那边怎么都联系不上。
手脚发凉,卜子夏眼前蒙着层血雾,呼吸频率逐渐加快,肺叶中囤积的寒气愈发浓重。他一个趔趄,差点拍在地上。
——英国伦敦发生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恐怖袭击事件,目前伤亡人数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