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子夏笑出了声,有点冤枉,“我什么也没说啊。”
“合着你这意思是你比林有杰还强?”
“得,我不说话了。”
“不逗你了。”龚翼引着他进屋,该商量正事儿了。
其余几位导演均默认老资历龚翼在这个团队中当家作主,所以龚翼的提议他们虽有质疑或反对也都在一番权衡利弊后选择了支持。其实人龚翼也没说错,技术力上来了,腰杆子就硬,底气就足,也该撒开膀子大干一场了。
龚翼和卜子夏聊到了深夜。
卜子夏是个聪明的编剧。删减冗余的“文学性”对白,大方将主要席位让步给镜头语言,将原著小说中的每一个故事细节精准拼贴在电影化叙事之中。舍弃小说中人本位的叙事手法,以时间为线索,完全割裂人物和背景的相关关系。
目的只有一个——给予观众全知视点,令观众有种被“包裹”的感受。
商业电影的主要目的就是盈利,但是他想要双赢。
同时落实艺术实践和商业盈利,也不是不可能。
门口的保安跑进来通知,“龚老师,外面来人了。”
“谁?”龚翼正过着镜头,眼下发青,称得上鞠躬尽瘁了。
“他说他是来接人的,咱编剧。”
“家属来了?”吐掉滤嘴,龚翼有点牙酸,脑子一抽想跟卜子夏比个高下,“也就是我老婆关节炎犯了我不愿让她走路,要不她一早就带着冰豆汤看我来了。”
“……这点儿理还挑,至于不至于。”卜子夏扯扯裤脚,起身告辞,“这两天有空我还来。您早点休息,拿镜子照照,眼圈黑的。”
“路上慢点儿啊!”
“好嘞。”
魏丘正站在工作室门口跟谁打着电话,余光里扫到熟悉的身影,笑容立刻就在脸上炸开,火花四溅。快步流星迈向他,随后飞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老天爷……”卜子夏蹭掉脸上的口水。这大小伙子也太燥了,这么热的天。
“馨月,明天出去吃饭的事儿。”魏丘将电话递给他。
接来手机搁在自己耳边,顺嘴亲了回去,卜子夏出声,“喂?”
“你俩你一口我一口干什么呢?”馨月嫌弃的声音传来。
“明天几点?”
“你这么忙,中午呗。”馨月的音量突然降低,捂着话筒说道,“我说真的,你俩明天别给他脸色看,他是个哭包,我回来还得哄他。”
“那你还……”
“你不懂了吧!这叫情趣。”馨月不觉得哭包有什么。李家豪没架子,什么情绪都敢直来直去的表达,懂得适可而止,沟通轻松,两人感情好的不得了。“他才不怕你俩怎么的他,他只想让我开心。”
“听你这意思,是想结婚了?”
“嘿嘿!”馨月不好意思地傻笑,扭捏地哼唧,“都见家长了……”
卜子夏黑脸,把手机撇给魏丘,“你跟她说。”
第二次见面,卜子夏身为长辈依旧端着生人勿近的冷脸,不太愿意正眼瞧亲妹子认定的男友,期间一句话也没和李家豪说过。
听闻李家豪是大学的数学老师,魏丘来了兴趣,几句便和他打着了火。
“听听,家豪聪明吧!”馨月用胳膊肘捅他,窃喜之余,还不忘炫耀炫耀,“咱爸妈和魏丘那两关可都过了,你差不多得了,自个儿装什么逼呢。”
“我就问你一句话。”卜子夏相信亲妹妹的判断,只是心里舍不得。
“问。”
“真喜欢他?”
“对,真喜欢。”
“行吧。”卜子夏叹口气,没办法,“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干什么。”
“Yes!”馨月原地起飞,跳到李家豪身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笑的灿烂,“都同意啦!”
李家豪揽着她的腰,同样笑得开心。
魏丘无奈地开口,“我什么时候说我同意了?”
“你都主动跟家豪说话了。”馨月气鼓鼓地指着他,“想装蒜,没门!”
接收到魏丘的视线,卜子夏泄了气,说话声都低了,“看什么看?你起的头。”
直到飞机缓缓驶离跑道的尽头,卜子夏望着逐渐在视野中缩水的地面。还是不敢相信,他妹子要离开他们一家的呵护,与另一个人共同组建新的家庭了。
“舍不得?”
“肯定啊。老两口忙着做生意,从她出生开始,到我去北京求学,十几年里一直是我在照顾她。”夹烟的两指下意识贴在唇边,出神地用舌尖够着不存在的滤嘴,卜子夏在发呆。
“现在你懂馨月的心思了。”
手指垂落,扭头看他一眼,卜子夏释怀地笑了,“行,认输,说不过你俩。”
回到他们位于纽约的家。魏丘将卜子夏的所有体检报告摊在床上一个接一个的分析,在确定他的身体还算健康后,终于同意放手让他离开纽约,奔赴其他城市求学。
“又去洛杉矶?”魏丘眉头紧锁,“我是怕了。”
轻吻他的唇角,卜子夏笑道:“一个月就回来。”
“住哪儿?”
“你不说我还忘了。”沉思片刻。虽是有点唐突,但还是决定去麻烦郑文君,求他帮忙找一个房租低廉的地方凑合着对付对付。“放心,长记性了。”
到地方了才发现,不止自己,这个剧组的预算也少得可怜,同样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保罗·哈吉斯为了省钱甚至不得已把自己的私宅拿出来充当取景地。
拿着推介信找到导演,保罗·哈吉斯还算和善,让他随便问。为了赶工期,剧组极致压缩拍摄时间,卜子夏捏着指尖算了个数,大概不到五十天就能拍完。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针对差异性文化和社会环境之间产生的不可调和的各种摩擦,卜子夏皆看在眼里。但他并不会敬而远之,而是选择学习、熟悉、结合,取长补短,最终得出利于自身发展的判断和结论,并在实践中一步步地执行、修正。
卜子夏珍惜机会,虚心求教,确实积累了不少宝贵的经验。
“终于回来了。”魏丘松了口气。日日打电话依旧胆战心惊,拥紧他身体的一刹那,心又重新落回肚子里。“还走吗?”
“不走了。”嘴唇落在他的脸颊,卜子夏笑笑,“我也离不开你。”
“不像。”真实性存疑。魏丘来不及介意,直接把人按在床上,牢牢锁住他的唇舌,“想死我了,一个月看不见摸不着的简直要人命了。”
“慢……”卜子夏差点窒息,推搡他的手掌,“喘不上气儿……”
求学归来、衣锦还乡的卜子夏因为伴侣太过激动不得已在床上休整了两天。身体好容易恢复原状,又被强行拖进浴室互诉了俩小时衷情,他听的是痛心不已,泪流成河。
“饶命……”他举白旗投降。
“我想吃你做的饭了。”魏丘搂着他光裸的身体,委屈地补充道,“你不在我连饭都吃不下,一个月连掉了五六斤。”
卜子夏安心窝在他怀里,闻言朝他腰上拧一把,“糊弄我?不是说为了接受媒体采访特地减的肥么?”
“采访你看了没?”魏丘还年轻,虚荣心肯定是有的。他兴奋地问,“我是不是特帅?”
“那真是。”卜子夏附和道,“我还特地录下来,每次想你的时候撸“管”用。”
“真的?”魏丘乐得跟傻逼似的。
“骗你干什么?”
圣诞节前夕,卜子夏将第四版本子上交,刘瑞看完后拍板,终于是过了。
《借宿》剧组打算在明年正月十五过后正式开拍。刘瑞找来了最年轻的摄影团队,虽不是最好,却是最青春、最具创造力的一群可爱人才。正好原航在新年伊始回国,趁着他上一部戏出走前把这部片子拍完,彼此都不耽误。
圣诞节时,卜子夏在魏丘大学的宴会上猝不及防地遇到了刘瑞和他的妻子莉利娅。
“Alan?”莉利娅拉过魏丘上下打量着他,惊喜地喊道,“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魏丘吓了一大跳,“莉利娅阿姨?”
“叔!”卜子夏凑到刘瑞身旁,抬下颌指向那两人,“叔啊,什么情况?世界这么小么?”
“十八年前我和莉利娅在纽约住过一年。那时莉利娅每天下班都能见到一个蹲在街角独自哭泣的中国小男孩。”刘瑞摸着下巴,回忆如流水般涌回他的脑海,“得知他的家庭情况后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每天邀请他来家里做客,陪着他玩到晚上,再把他送回家。”
“原来是他啊。”刘瑞摇头感慨,“世界确实挺小的。”
“合着咱早有关系了。”厚着脸皮挎上他的手臂,卜子夏恶人先告状,“叔,那您当初还刻意刁难我!”
“一码归一码。”刘瑞斜睨他一眼,“要不是我老了下不了重手,小航带你来见我那次我肯定抡起皮带抽你。”
“那咱得是亲上加亲了。”他恬不知耻地凑上去,呲着牙说笑,“您认我当干儿子得了。”
刘瑞扬起巴掌,“揍你!”
“老公!”莉利娅小跳着招手把刘瑞叫了过去。二十年匆匆闪过,她依旧美得不可方物,一颗无暇的内心,皎洁如明月。
“Uncle Eric?”魏丘打着结巴。常听卜子夏说刘导刘导的,也没见过面,谁能想到……
“好久不见。”刘瑞与他拥抱,手掌在腰间比划一下,欣慰地笑笑,“长得真高啊!”
害羞地搔搔右脸,魏丘谦虚地说,“还好。”
“你今年二十七了吧?”话说着,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卜子夏身上,一副倒霉催的表情,真是命啊。也对,卜子夏足够优秀,否则也没这两份缘。“这几年怎么样?”
“好的不得了!”魏丘笑着说。
“卜子夏这小兔崽子耳朵兜风啊,站那儿偷听。”
“卜子夏?”莉利娅疑惑地念出这个名字,找刘瑞答疑,“你的编剧?他在这里?”
将耳朵收回,卜子夏三两步走到魏丘身边,从容不迫地自我介绍,“您好。”
“你好……”莉利娅握着他的手,“Alan,他就是你刚说的……”
魏丘点头,“我爱人。”
旧日里天天以泪洗面、形单影只的小男孩终于找到可以抵足而眠的亲人了。莉利娅眉眼弯弯,打心底里为他们高兴,“真好。”
“真好,真好……”简单俩字儿,被魏丘念叨了一个晚上。每次念完便侧身搂着卜子夏傻笑一阵,“太好了。”
“……好好好!”卜子夏不耐烦地翻个身,大被蒙过头,“啧!你让我睡吧我求你了。”
小年夜那天,魏丘任职的大学刚好正值寒假。二人一合计,立刻收拾行李欢欢喜喜踏上返乡之旅,打算回家过这个春节。
一家五口人端起酒杯,说着新年贺词,恭祝在座的各位来年万事大吉。
卜爸卜妈高兴,给三个小辈各塞了1666的红包,图个好彩头。在自家院里牵了五挂鞭炮,噼里啪啦,红纸爆了一地。
“啊啊啊啊——”馨月捂着耳朵大叫。
“你哥聋了!”
“聋了拉倒!啊啊啊啊——”
五月份,好消息传来。卜子夏凭借亮眼的履历,以及Robert·Evans、Barry·Diller、Paul·Haggis的推荐信,成功拿到了纽约大学帝势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呼——”总算尘埃落定。卜子夏抚着心脏落座,悄悄松了口气。
每年录取率还不足5%的电影人才培养摇篮。他为了这张纸付出了太多的精力和时间,更别提他还动用了流水般的人情资源。还好,努力是有回报的。
魏丘得知这一天大的好消息,撂下工作撒丫子冲回公寓抱着卜子夏原地转圈,兴奋地面红耳赤,“我就知道你没问题!”
“晕了晕了……”
“卜子夏我爱你!”
六月份,卜子夏和魏丘再次长途跋涉赶回国内,参加了两场婚礼。
一场在北京,卜馨月和李家豪的婚礼。
美丽开朗的新娘披上婚纱,脸上挂满幸福的笑容,与羞涩帅气的高大新郎站在一处,任谁看都是两个字——般配。
卜子夏躲在角落,眼角染了红霜,他执拗地侧过头拒绝魏丘的安慰,用拇指把泪抹了,低声抽泣。
第二场在四川,方正珩和叶乐乐的婚礼。
一枚一元硬币大小的狰狞伤疤横亘在叶乐乐的左耳和眼睛连接处中段,仔细看,耳尖也被削掉了一小截,略显骇人,但她依旧笑靥如花,甘之如饴。左手揽着消瘦单薄,明显刚在死亡边界逛了一圈的方正珩,两人正亲昵的倚偎在一起。
“你还真来了。”方正珩挑眉,“最近怎么样?”
“我听劝,好得很。”瞳孔微震,卜子夏眉头紧锁,不可置信道,“你们怎么……”
那时听见了点声音,知道在收网的过程中方正珩他们受了伤,但不清楚全貌,涉及警界私隐,也不好贸然去问。怎能如此残酷?竟把如此多意气风发的青年人物折磨的不似人样。
操了。
卜子夏暗自咬牙。妈逼的,那群畜生死不足惜。
“哎呀!不用替我们难过。”叶乐乐表情生动,眉飞色舞,“今天大喜,来了就开心点!”
“听见没,我漂亮媳妇儿发话了。”方正珩低头亲了她一口,摆摆手让卜子夏赶紧恢复正常,“照办吧。”
方正珩和叶乐乐的婚礼并不繁琐,流程十分简洁。但来的人非常多,打眼过去全是各地赶来恭贺的公安干警,席间摩肩接踵,高朋满座。
包了八千块钱的红包份子,避开周围人群,偷偷塞进方正珩的礼服口袋。卜子夏临走前专门留了口信,“孩子满月酒那天别忘了喊我,我还得来。”
“合着还甩不开你了。”方正珩调侃道。
“那是,且缠着你。”
九月份,好消息接踵而至。
原航凭借电影《千里关山》,一举夺得第十七届东京国际电影节(T.I.F.F)最佳男演员奖。同时,电影在全球的票房反响喜人,卖了二十九个国家的电影发行权,上映第二十一天票房价值便达到回本线,所有投资方赚得盆满钵满。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今年的金马奖魁首到底花落谁家时,《千里关山》再次力排众议,斩获同年的最佳美术指导、最佳视觉效果、最佳动作设计、最佳原创电影音乐、最佳改编剧本五项大奖。
这会儿卜子夏刚下课,接完电话后懵了,还有他的事儿呢?
“回国吗?”曹缘笑着问,“听你这反应,你也没料到啊?”
“肯定啊。”卜子夏斟酌再三,还是拒绝了,“我就算了,让龚导替我领了得了。”
“诶,别急着挂电话。”曹缘关上办公室大门,悄声问道,“用我帮你传达几句问候吗?”
“你是真欠收拾了。”看了眼表,卜子夏加快脚步,小跑着冲向下一间教室,微微气喘着说,“你随口恭维几句,别提名儿了,意思到了就行。”
“收到!”
铃声刚落,卜子夏背着书包出了校门,抽了本书出来,准备搭乘公共交通回家。
“滴滴——”
滴你娘的大喇叭。脏字已经滚到卜子夏嘴边了,一抬头,发现是魏丘这傻玩意儿,他登时就乐了。两三步跨到车旁,摔上车门,“今天怎么想着来接我了?忙完了?”
“快看!”魏丘将后座的笔记本电脑抱来,上面登着卜子夏夺得金马奖的新闻。等了一会儿,疑惑地发现他没什么反应,问道,“你早知道了?”
“我操!”卜子夏捧来电脑,五官乱飞,做作的很,“真假?!”
“算你过关。”恶狠狠地捧来他的脑袋,在上面嘬个不停。魏丘笑着补充道,“恭喜你。”
“踩油门。”
“啊?”
勾魂的声音慢悠悠飘到魏丘耳边,“回家亮镜子。”
话音刚落,魏丘飞速换挡,一脚底板油下去,车辆直接消失在马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