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来美国四个多月了。
卜子夏虽然是个闲不住的主,念旧,想家,但热窝的能力却是一流。哪怕语言不通,文化难容,异国生活就得跟老母鸡下蛋一样,蹲得住,才能孵出果来。
也没怎么费功夫,便和魏丘的同事打成一片。
说闲话的自然是有,还不少,窃窃私语声常常在他们耳边挥之不去,但俩人不在乎。特别是魏丘,每天看到爱人来大学门口接他下班,牙花子恨不得咧到头顶,心跳犹如野风,狂荡几公里外还能刮得建筑阵阵作响。
这是一个极端的宗|教国家。
不由分说的排挤和力排众议的托举,能同时存在于一个个体身上。
模糊的性别文化宣传令基因差异这一简单事实转化为发动意识形态战争的热核武器,为奠定和延续民族精神而诞生的语言文字顷刻间变为分化人民的锋利刀具,一劈一砍,成千上万吨的血水,散着黄金的光泽,被估算出等值的价格和票数,注入上层社会的口袋之中。
卜子夏唾弃“酷儿”理论。所谓的“酷儿”,不过是激进派攫取声响和利益的手段罢了。
这不是包容,不是平权,而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集体屠|杀。
以牺牲下一代为代价,恬不知耻地收割着人民群众的个体性和正当性,不过为四字——有利可图。
撕掉标签,回归人类本质,才是这个社会真正需要的唯一出路。
他不需要谁的关注和支持,更不需要谁赋予的特权。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守着自己的尊严和理想,过完这一生,其余的只是独舞小丑的妄想而已。
所以他不在乎,魏丘也不在乎,二人的默契不用言语,自相识那天开始便水到渠成。
“我今儿特想你。”魏丘双眼泛光,跟要活吃了他似的。
被他这肉食动物的眼神吓一跳,卜子夏连忙后撤步,差点崴脚,“……出事儿了?”
“没。”魏丘一个大跳蹿到他跟前,紧紧箍着他的身体,小鸡啄米似的亲他的脖颈,“就是想你了,特别想,中午吃饭得看着你的照片才咽得下去。”
卜子夏动手拉开他的绑带,手掌滑进去,“是这意思吗?”
“哎!”魏丘着急忙慌地按着他的手,急促喘息,“我哪是这意思了?”
“那你上蹿下跳的……”
“这周末回国小住几天,你觉得怎么样?”这三个月魏丘一直在默默关注卜子夏的身体情况,恰好得知他编写的上一部电影已经进入最后收尾阶段,卜子夏没怎么表达出来,但挺上心的。“我已经安排好时间了,机票。”
看着掌心里的两张薄纸,卜子夏反应慢了半拍,“你现在是真能藏啊,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傻小子还在那儿偷摸亲他,“看二老时间紧了点,单处理你工作的话肯定够。”
“谢谢。”卜子夏勾起唇角,抬头回吻。
“……我现在想是这意思了。”搂紧他的身体,魏丘开心于他的快乐,“能是这意思吗?”
“走。”
——
周五上午,正忙着筹备入学申请的卜子夏接到电话,匆忙出发赴约。
“有公干?”
“特地来找你的。”郑文君拿出信封,交给卜子夏,“保罗·哈吉斯的剧组,这是推介信。”
“感谢。”卜子夏接过信封,找来信夹簿仔细收好。他当初希望借郑文君的门路替自己寻一个可供参观学习的剧组,没料到郑文君竟如此诚心。
“身体怎么样?”淡淡笑意,没有丝毫波澜的神情,仿佛什么都知道。
“还行。”卜子夏是个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不会受吴超区区几句闲言的挑拨,而迁怒于郑文君。
理由依旧简单,就事论事,郑文君没有义务。
在这个冷情的社会,不涉入他人的因果是成本最低的入世准则。
郑文君自然不是无知低劣的人,深陷于缺憾的旧情之中难以自拔,压根不是他的作风。
“你比当年的我有魄力。”这句评价倒像是走了心,郑文君深邃的瞳眸中满含欣赏。
“您舍得夸,我就当真听了。”
“在筹备入学申请?”
“对。”卜子夏也不藏着掖着,问了就说,“您是不是觉得,我没这个重返校园的必要?”
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郑文君微抬下颌,若有所思,“你还挺强势。”
坦然自若地点头,卜子夏玩笑般说道:“我为数不多的缺点了。”
两人在郑文君位于纽约的私宅中聊了一个多小时。出乎意料,他们还挺投缘,大概因为两人的性格底色极为相似,令郑文君这一硕果累累的老前辈对初出茅庐的卜子夏青眼有加。
他临走时将房屋钥匙留给了卜子夏。
这个房子面积不大,九十多平,但两个书房中珍藏着不少稀缺的经典作品和各大创作团队记录下来的流程资料。郑文君没明说他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嘱咐这套房子卜子夏可以随意使用,只不过……
“房产税和房屋杂项费用的账单我会定期寄给你,”郑文君露出顽劣的笑容,给卜子夏挖了个坑,“记得按时上缴。”
我操!敲骨吸髓的恶鬼。
不错的地段,房价水涨船高,外带每年2.5%购置税,卜子夏不知怎么的就想给他一脚。
“保持联系?”郑文君起身,向他伸出右手,得体的笑容,修长高大的身形,格外迷人。
“当然,”卜子夏起身重重回握他的手掌,极有风度的笑着,“以后麻烦您的地方还多。”
“不用这么客气。”临别前,郑文君似是忆起何事,提前向他道贺,“我会在这两年的国际电影节红毯上恭候你的身影。”
“对我这么有信心?”他自己都没多少。
“直觉。”郑文君笑着与他道别,声音渐行渐远,“我相信我的直觉。”
周五晚上,魏丘匆忙扔了书包,拎起两个提前收拾得当的小行李箱和卜子夏匆匆赶赴机场。刚过完闸机口两人同时瘫在地上大喘气,差点误机,幸好跑得快。
“饿的反胃。”魏丘肚子饿的咕咕叫。本想趁着提前下班回家吃卜子夏做的饭,结果被系主任拦住了。由于魏丘近期课题压力提高,系里打算调整他的授课时间。
可怜卜子夏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菜,没人来吃,他又不喜欢浪费粮食,一股脑全塞自己嘴里了。这会儿也在反胃,吃顶了,“别抱怨了,回北京了给你做。”
“你嘴上的油……”魏丘凑近闻闻,他最喜欢宫保鸡丁,这会儿更馋了,“让我亲一口。”
“矜持点。”卜子夏立刻偏头躲开他的吻。
“都快饿死了还谈有的没的,要不都说你们文化工作者酸……”
“靠!”卜子夏气笑了,自己抬手把嘴抹干净了,煞有介事地问道,“厕所行吗?”
“你他妈……”魏丘报复似的捧着他的脸亲个没完。
“哥!!”看到熟悉的身影,馨月双眼一亮,挥着手大吼一声,撒丫子冲了过去。
“哎!”像十几年前每天等她下学一样,卜子夏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搂着她娇小的身体转了两圈,“瘦了,又开始减肥了?”
“对啊。”馨月拎着自己的收腰连衣裙在二人面前显摆,“家豪带我去见他爸妈了。”
一听这个,卜子夏的脸色顿时变得不怎么好看。捧在手心里呵护半辈子的傻姑娘一眨眼就该嫁人了,李家豪这小子他平日也没怎么关注过,谁知道是好是孬。
魏丘就像卜子夏肚子里的蛔虫,直接说道:“这两天一起出来吃个饭吧。”
“你俩可不许刁难他!”
刁难?卜子夏哼笑一声,“我不让魏丘打死他就不错了。”
“他年初为了你跟爸妈扯这么多谎,你还不念着他的好?”
“那是为了我吗?”卜子夏掐住她的腮帮子,两腮没肉了。减肥这么苦,馨月这种从不愿让自己吃苦的聪明姑娘怎么减的掉的?“胳膊肘往外拐。”
“魏丘,你说说卜子夏。”
魏丘也不是多能接受,馨月在他这里的地位同样举足轻重。自己虽是比她还要小上一两个月,因着卜子夏的缘故,魏丘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待。
“到时候看看,我保证尽量下手轻点儿。”
“……烦人。”馨月嘟起嘴唇。
两人到提前订好的酒店办理入住。刚将行李放下,魏丘便接到了老同事的电话,真心诚意地祝贺魏丘获奖,提议几个人去聚一聚,喝点小酒。
“想带我?”
“你想去吗?”魏丘尊重卜子夏的想法,从来不强求。
“程司不得拿吐沫星子淹死我。”扯掉包浆的上衣,卜子夏换了件稍显宽大的白短袖,晃晃酸麻的手臂,“走吧,这么长时间不见,大概率也都忘了之前的不愉快了。”
抡到卜子夏跟前的拳头证明科学家们的记性都还挺好。
“你他妈还好意思……你俩手上这戒指啥意思?”程司的怒火戛然而止,迷茫地盯着二人如今越发相似的行为和表情,“转性了?卜子夏?”
“废话。”卜子夏直接落座,折腾累了,歇歇脚,“我去年不都说了,认真的。”
“真的?”程司的询问地实现扫到魏丘身上,“没诓我?”
“真没有。”魏丘笑着说。
“那就好。”呼了口气,程司露出灿烂的笑容。
当年魏丘出国读研究生,卜子夏意料之中地抛弃了他。程司怕魏丘年纪这么小,在国外无法谋生饿着肚子,每年都会偷偷给魏丘汇款。当然了,程司自己生活的苦,从未跟魏丘吐露半分,也不图魏丘的回报,只是为了眼缘,为了情分。
如今程司选择放弃高校中的研究工作,转而投身职场,凭借着过硬的工作实力拿到了数目可观的薪水。去年他和一个来自石家庄的女生结了婚,小两口恩爱有加,据说明年打算要个孩子,凑齐三口之家。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以后肯定能拿诺贝尔奖!”大笑着握着魏丘的肩膀,中年汉子的眼中全是泪花。程司是魏丘的伯乐,他对魏丘的期待远超这世界上任何一人,甚至是当年鼠目寸光的卜子夏。
“这狗日的每年得重复一百次。”一人叼着烟,指着他笑道。
“现在好了,这畜生也转性了,”程司抹把脸,“魏丘,大胆冲吧。”
“好。”魏丘与他拥抱。
一群人因为是老相识了,期间劝酒让烟的,你伸手我就接,都是老战友,谁也不想拂了谁的面子。
一根烟推到卜子夏面前,他竟然拒绝了,程司满脸震惊,“你给我们系弄机器那会儿你还记得我替你许的啥愿吗?”
“过四十这道坎儿。”卜子夏无奈接话。
“我比你大三岁,都快了。”程司为了备孕也把烟酒戒了,顺手给卜子夏递瓶AD钙奶,还好心帮他扎开了,“戒了好,戒了可太好了……”
好久没有在北京的街头散步了。
九月份正值酷暑,即使吃完饭天擦黑了,走几步路也能瞬间把短袖汗透。
“你明天打算去找导演?”魏丘走在卜子夏身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天儿这么热,刚出门就得给人烤焦。唉,不想去了。”话虽这么说,但该去还是得去。卜子夏毫不避讳地伸手在魏丘屁股上掐一把,“脱了让我看着清凉清凉。”
魏丘呲牙咧嘴地捂着屁股。看来身体是好了,手劲真大,“大街上手油的很。”
“怎么个安排法?你明天不是也得出门么,我自己打车去得了。”卜子夏拉开衣领前后给自己扇风,一脑门汗,“腿疼,心痒。”
“腿疼回去给你捏,心痒什么?”
“你说呢?”卜子夏分过去个眼神,意味深长,“还装听不懂。”
“你最近瘾也太大了……”正说着,魏丘隐隐觉得不对,站在原地没动,眉头紧锁,口中发苦,“回去再说。”
“出事了?”停下脚步,掰着他的脸左右打量着,卜子夏不懂他怎么突然就变脸了,“想起什么了?有心事儿?”
回到酒店,魏丘将空调打低,拉着卜子夏坐好,“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自己最近状态怎么样?”
“还行。”
“真的?”魏丘不太相信,他偶尔能察觉到卜子夏其实没说真话,怕他担心,“你把我当傻逼了?”
“别生气。”卜子夏笑着亲亲他的唇角,“我自己心里有数,真难受了肯定说。”
话落,魏丘突然捂着眼倒在床上,身体慢慢缩成一团。
“……魏丘?”好端端就哭了,卜子夏握着他的小臂,神色有些许慌张,“起来说。”
“三个月前我他妈每天晚上做噩梦,生怕你哪天……”
“不会……”
“你哪儿来的底气说不会?”魏丘双目猩红,眼角还噙着泪水,“我只求你一件事,你身体不舒服了就及时实话告诉我,我连这点知情权也不能有吗?”
从前的卜子夏是个软硬不吃的人。现在他看见魏丘这张为他而忧心的脸,心脏便不由自主地拧在一起,任他如何嘴硬也无法剥离自己真实的情绪,不经意间便跟着魏丘一同难过。
“我最近是有点心慌手抖,但都是小事儿,我自己都没上心。”
魏丘坐起身,牢牢地拥着卜子夏。一改愁苦面容,计划得逞地扬起笑脸,把滚落到下颌角的泪蹭在他肩头,“你早这么说不得了,明天回来拎着你去医院体检。”
“你有劲没劲?”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解决办法。”用手背将脸抹干净,魏丘松开他,“成天装长辈,自以为体贴周到瞒的滴水不漏,一句实话不愿意跟我说,卜子夏,你扪心自问,你有劲没劲?”
“……”
“你在阉割我在这段感情中的实权。”他眉头微皱,显然还在生气,“说好了共同度过,你没有资格干涉我为你担心的权利,少他妈自以为是,这次你太让我失望了。”
卜子夏愣住了,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不是……我没这意思,你……”
“保证。”
“保证没下次了。”排山倒海的不安和无助向他袭来,莫名的情绪,卜子夏三十多年来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情感。他固执地抓紧魏丘的手掌,慌乱间追问道,“对我失望了?”
抚平眉间褶皱,魏丘眨眼恢复了笑脸,埋头在卜子夏脖颈处轻轻啃咬,“你都说没下次了我还失望什么。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魏丘满脸痴迷,“你的汗还挺香的。”
“我操!”卜子夏一个激灵,全身的鸡皮疙瘩跟着往下掉。这种腻歪话魏丘这小子说出口也不嫌害臊,“我听着臊得慌,你能不说了吗?”
“去洗澡。”手掌钻进他的衣摆,四处引火,魏丘黏人的紧。
“一起?”
“走!”
龚翼知道卜子夏出国也是迫于眼前形势,实属无奈之举,遗憾的同时还是对他有着无尽的期待。惜才之心有之,所以暗地里顺水推舟帮了原航一把,提早将这个剧本的创作版权名正言顺地归还给了卜子夏。
“您这……”卜子夏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除了感激还是感激,“您也是够犟的。”
“我也就是随口说了几句,”龚翼让他少啰嗦,“你真要谢,就谢原航去吧。你也知道这事儿有多难办,现在上面的人也都默认你没事了,不然光凭我无关痛痒的两句话,这署名权你哪儿那么容易拿回来?”
“我懂。”卜子夏现在兜里一干二净,想送点礼都没机会,“那您看,您想让我怎么个谢法儿,我全听您的。”
龚翼摩拳擦掌,来了精神,“要不……等你把刘瑞的本子交了,再给我写一本?”
讶异地扭头看他,这老头,也是个坐不住的主。卜子夏乐了,想帮忙,但心力不济,“我这两年还得学习,入学申请都写好了。”
“你学呗,谁不让你学了?”龚翼朝他头上弹一下,一根筋的货,“你右手论文,左手剧本,不耽误,你说是不是?”
“龚导,真封笔了。”卜子夏乐呵着凑近他,“您不觉得我本本主义吗?写的东西四不像。我现在也就这点儿能力了,所以这不滚去学学再跟给您写个更好的,您说是吧?”
龚翼那稀疏的脑袋转的跟拨浪鼓似的,他又不是没判断能力。随即不耐地挥挥手,生气了,“不觉得。你看你,没意思。刚还问怎么报答,转脸又不认账了。”
哭笑不得地揽过这老顽童的肩膀,卜子夏只得低头,“行,给您写。”
“咱可是说好了!”
“说好了。”
“诶,忘跟你说了。”龚翼摸着下巴,这事儿确实重要,“我们几个商量完跟上面说了一声,准备带着这部片子出去走走。”
“明年国际电影节啊?”接连不断的新消息杀的卜子夏腿软。
“这有啥震惊的?”龚翼一开始就有这么个打算,“我觉着咱这片子挺有意思,完全拿得出手。商业片咋了,要素兼顾,内核深刻,它就配拿奖。你啊,跟林有杰一个熊样,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