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别瞎忙了,脑子里静不下来干什么都白搭。”尤天宇仗着自己残疾人的身份,见天儿游手好闲,赖在原航办公室玩老板椅,“你什么时候走?”
“一个月后。”
“听说李文做假账被查了?”
这事原航还真不知道,“不清楚。”
完蛋玩意儿。尤天宇抢过他的文件,口头挑衅道:“就这样吧,你卸任得了。”
原航求之不得。
察觉到他的真实意图,尤天宇心有余悸地咽口唾沫。原航一卸任,给那群干张嘴的股东打工的自动轮岗,堆积如山的公司事务全落他头上,匀给他的那点剔牙股份不够付医药费的。他讪笑道:“……开个玩笑。”
“大老板够有人情味了,没给你分什么工作,白让你歇了三个多月。”曹缘争辩。
“他有个蛋他有。”尤天宇往嘴里灌了口枸杞茶,不屑哼笑,“当个公司老板只顾他妈谈恋爱,屁股也擦不利落,成天想一出是一出。你夏夏哥走的好,让他头脑清醒清醒吧。”
“……他听见了。”
“听见了?”尤天宇皮笑肉不笑地问。
“听见了。”
“收收心吧。”尤天宇实在也懒得说教。都是穷打工的,一堆人指着他们养家糊口,“人走了,想再多没意义了,公司再没了,以你这岁数,想上赶着陪资方睡觉都没人稀得要。”
原航无奈地笑笑,“知道了。”
“顾湛那部戏的监制有点问题,你不去看看?”见他脑子净了,尤天宇也不再废话,直接将话题切回公司事务,“看你这意思,是打算让顾湛当五老板了。”
目前艺人身份的原航还有一堆焦头烂额的事儿等着他处理,高压工作半年多,睡眠严重不足,分身乏术,也实在是累了,公司的业务能分流就分流,况且顾湛确实是个有能力的年轻人。原航倒也没赞同尤天宇后半句话的说法,只是说:“交给顾湛吧。”
“行吧。”尤天宇的手臂还不能自由抓握,他巴不得躲这个清闲,没提出任何异议,脚步一转直接溜出办公室。
办公室清静了。
伸长手臂,从身侧的抽屉中取出那张唱片,再次放进唱片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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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不累?”拇指蹭蹭他颜色发深的眼皮,魏丘低声问道。
“不累。”
“你一天没合眼了。”偏过头轻吻他的嘴唇,魏丘心疼地说道,“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
“我可能刚落地没两天就得转机了。”
“你老师帮你联系的那个?”
“对。”卜子夏在他的虎口处捏咕着,“勤给我来电话,没安全感。”
魏丘暗自吃惊,从未听到过他的爱人如此示弱。他反手包紧卜子夏的五指,在那枚指环上轻点,“我干脆跟着去得了,履行义务。”
“……扯淡,马上颁奖了,你论文憋出来了没?”
“早写完了。”魏丘几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颁奖礼只剩两个月,能到场吗?就我自己没安全感。”
走到非洲的魂此刻被他的俏皮话勾了回来,抿紧的唇线缓缓上挑,眼神落在魏丘故作苦恼的脸上,卜子夏笑着亲亲他,“天涯海角也得飞回来。”
“有问题了就及时联系,”魏丘阖上眼,气息不稳地接近他的颈窝,“我都在。”
到美国了。
落地的那一瞬间,卜子夏有些站不稳。之前也不是没来过,但这次性质变了,心里被掏的干净,又痒又疼。
费劲巴力地捞着行李箱跟上魏丘的脚步,瞧见主驾上的老美,那刺眼的白牙,热切的笑容,实打实让他不舒服,“你同事?”
魏丘接过箱子,将后备箱整理得当,在国外生活这么多年,这种凛冬中烈日当空的笑容他早已司空见惯,垂着眸子悠然地说,“习惯就行了。”
冲那老美回了个得体的笑容,卜子夏揉平自己多月不练早就僵硬的笑肌,语气也听不出好坏,“得个把月。”
按下卜子夏的脑袋,与他躲在车盖后面,魏丘侧头轻吻上他的唇角,“先回家,这几个月有的是人帮你联系口语,懒得交际就不用理。”
“之前在哥大周围租的公寓?”
“没,之前的房子有点偏,为了方便你出行就换了套房子。”
他们之间无需多余的表达,卜子夏嘴角噙笑,快速回吻他一下,“回家吧。”
魏丘自然而然地牵起卜子夏的手,与他一齐上了汽车后座,冲着驾驶座那位和善地说:“Danny,开车吧。”
Danny斜侧着身子,将手搭在座椅靠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卜子夏猛看,嘴边还是那抹令人不适的笑容,“不介绍一下?”
没急着搭话,魏丘轻柔地摩挲掌中纤细的指节,用细微的肢体语言询问卜子夏想不想顺便练个口语。
卜子夏简单一句话,“我叫Donum。”
这老美听完眉飞色舞地夸赞,表情那是真浮夸,“好名字,Gift!”
这个英文名是魏丘替他想的,相比先前明着讽刺他独裁的单词,Donum取自拉丁文中礼物的含义,念着虽是肉麻,卜子夏仍欣然接受。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正侧着脸遥望远处景色,卜子夏后知后觉地扭过头,问旁边的人,“他问我?”
魏丘这会儿憋笑憋的难受,卜子夏以前不是没出过国,但背井离乡和因公出差是两个概念,前者带来的心理压力不是盖的,“接下来一路的问题全是给你的。”
“草。”卜子夏低骂了一句,舟车劳顿一天,谁他妈想应付这种虚伪的问候。好整以暇地回答道,“没工作,凑合过。”
Danny似是未察觉出卜子夏的不耐,继续滔滔不绝地介绍这个城市,并盛情邀请他随时可来参观自己与魏丘工作的大学,“让Alan带你去。”
将脸重新斜向窗口,卜子夏不瘟不火地说,“Alan,我能不去吗。”
“不想去就不去。”魏丘任他予取予求,同样是一转一瓦建起来的大学,也着实没什么非看不可的必要,“明天我得回去上班,吴超那儿你过两天再去,先把时差调回来。”
“调半天就够了,人来纽约出个差而已哪儿会等我。”
草草收拾好衣物,卜子夏在客厅中逡巡片刻,随后屁股一落,颓丧地窝在空旷一角,抱着腿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有心事儿?”魏丘盘腿坐在他身前,没有妄自揣度他的心境,选择默默守望在身边。
用拇指指腹挤压着自己的太阳穴,卜子夏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时差上脑了,晕乎。”
“过来,来。”魏丘展开双臂,温热宽大的掌心托过他腰窝,将人带进自己怀里,“给你做点甜口的菜?”
怀中的人双眼一阖,心不在焉地藏进他的腰腹,“糖醋里脊用的是猪里脊。”
“啊?”魏丘垂下眼皮兀自回忆起几个月前为了显摆手艺做的那道菜是不是记错了食材。
“明天几点下班?”
“五点多。我再做一遍你尝尝,”魏丘不信邪,架着他的肩阔和腿窝直奔厨房,“给我指点一二呗?”
卜子夏双脚落地,抱臂与他并肩站着,微抬下颌示意他可以操作了,“你先做着。我明天打算跟吴超去洛杉矶一趟,你觉着呢?”
手起刀落,动作不见生涩,得有个一两年的工夫,“我得出差,陪不了你,自己行吗?”
“行,放一万个心。油多浇两圈。”
吴超和卜子夏算半个师兄弟,高东岭听闻他要出国特地引荐的,自己同僚的学生。七十年代跟随家人移民美国,如今在派拉蒙影业公司高层任职,卜子夏的工作签就是特地托吴超搞的。如今得以沾上他的脸面和关系借机去好莱坞考察一番,也算搭了个顺风车。
吃完饭,衣服都没劲儿脱,俩人瘫在床上陷入深眠。
“证件收拾好。”昨天刚码在衣架上的衣服又纷纷入了行李袋,魏丘翻动钱包,抽了张卡递给他,“来不及去银行了,先用我的卡。”
卜子夏利索接过信用卡,挎上行李,在他的唇上轻啄,说完再见后,匆匆跑到楼下,矮身钻入那辆停泊在路边的福特。
吴超见人上车,随意打量他几眼,神色倨傲,张口用英语和他打了声招呼,“不用这么急,上午没什么事儿,先带你在周围逛逛。”
对于以往热衷于入世的卜子夏来说,遇上这等耐人寻味的态度他也不会有丝毫露怯,顺着自己的交涉逻辑一路附和就得了。现在的他实在懒,早已力不从心,不再用花里胡哨的沟通手段,直截了当地向吴超表达了自己的谢意,句句发自肺腑,态度无比诚恳。
“你叫什么?”
“卜子夏。”
降下车窗玻璃,随手点了根烟,吴超深吸一口,“我说英文名字。”
“Donum。”
“谁给你起的?”
卜子夏用中文,吴超用英文,二人对答如流。
“我爱人给我起的。”
“你爱人?”
“嗯,我爱人。”副驾上的卜子夏神态自若,笑着回答道。
“怎么不见她送你出门?”
“他也得上班,没时间。”他的回答简短而准确。吴超的口语没有丝毫口音,咬字铿锵有力,卜子夏句句都能听的真切。
“口语还没练好就出国了?”
不消片刻,烟味充斥整个车内空间,卜子夏降了半扇窗,转成英语和他交谈,“时间不等人,出来练也一样。”
卜子夏为什么急着出国他倒是有些眉目,语气添了点令人不适的冷嘲热讽,“中国眼下确实不如这儿,你是打算直接来美国发展了?”
“不打算。”卜子夏出国的目的很单纯,就是出来学习来了。
他吐了口烟,双手攀着方向盘,紧跟着开怀大笑,“再学学吧。”
开着车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钢筋混凝土所打造的超现代化城市街头。吴超倒没有拿出那副东道主的派头,带着卜子夏这个“乡下人”参会各座高楼奇观,而是出人意料地指着某幢公寓楼,告诉他某位华人好莱坞影星或工作人员住在几门几户,让他精明些,自己创造时机。
吴超掐了烟,下车带领他走进一家中餐馆,边走边嘱咐道:“初来乍到,即使想找圈子里的人帮忙也得留心眼,”话头戛然而止,突然换成了中文,他紧接着说,“长此以往,没几个好人。”
这些道理卜子夏何尝不懂,与吴超初次见面便得他面面俱到的照顾和提点,即使有高东岭的门路在,卜子夏仍然受宠若惊。
“我这二十年在这儿混的还算不错,你有什么事跟着我就行了。”
千禧年后,中国紧跟全球化、现代化发展的脚步,加入WTO,GDP增速提快,眨眼间便跻身世界前列。但某些观念深刻在这些老牌霸主国家公民脑中,犹如思想钢印的存在。阶级跃迁的通道被上层社会牢牢封锁,卜子夏想靠自己博取前程是不可能的,有些人情和人脉,他要挣的比在国内更加执着、拼命。尤其在好莱坞这等瞬息万变、人才济济的名利场中,哪怕慢了半步,风向就变了。
他放下筷子,拿出了十分的认真,“懂了,谢谢。”
吴超没什么别的表示,低头品尝起面前的饭菜,淡淡回了句:“别客气。”
中餐的口味简直难以评说,卜子夏时差还没倒过来,吃两口就反胃了,配合着吴超的进食速度不紧不慢地咀嚼着食物,能免去不少不得不扯闲篇的麻烦。
“你出国前最后一个本子卖给哪个剧组了?”对面的人突然抛出这个问题。
“龚翼的剧组。”
“嗯?”吴超眉头一动,耐人寻味地给了个长音,似是猜到卜子夏扯谎了。久不归国,内幕消息倒是听的清楚。也没选择追问,将错就错地说道,“你写的本子,挂别人的名字?”
没多解释,卜子夏无所谓地笑笑,“给钱了,爱挂谁的挂谁的。”
“以国内编剧的薪酬,你能承担得起纽约的生活成本吗?”
一击致命的问题,这就是卜子夏担忧的点了。纽约生活成本高出国内一截,刘瑞身为监制再想帮他也得走程序,怎么可能贷款等他写剧本,没个准钟了。
“勒紧裤腰带,凑合过活,再不济就找朋友——”卜子夏说到这儿噎挺了半天,拧巴的表情令他出尽了洋相,“借……”
吴超搁下筷子,饶有兴味地欣赏他此时的丑态。
龚翼在国际上的知名度不高,区区步兵小卒,但在国内却是享誉两岸。卜子夏三十四岁,能有与之合作的机会已是难得,他心气儿肯定就低不了。
“你那工作签不是白挂的,自己寻门路,该挣就挣。”
自知还是得靠他,就事论事,卜子夏也懂什么时候该低头,“那就先谢谢你了,吴哥。”
吴超付之一笑,“叫哥就太远了。”
卜子夏微微仰头喝了杯水,缄口不言,一点也没有有求于人的自觉。
短暂在市内逗留到傍晚,趁着阳光和煦,不给卜子夏留丁点儿休整的时间便带着他坐上了飞往加州洛杉矶的航班。
今天凌晨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和脚下的土地混个味儿熟可又回天上了。卜子夏的精力捉襟见肘,累到手脚发麻,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气若游丝。
右手边的人调侃道:“什么都还没干就累了?”
“咱落地了能给我半天时间喘口气吗?”
有些耽误事了。吴超凌厉的视线在他苍白的脸上悄然兜了一圈,心里算了算日程,低声应了他的诉求,“可以,食宿我看着安排,你不用管了。”
“行,你看着办。”卜子夏抿紧双唇,抬手按下头顶的服务铃,问空姐要了片晕机药,草草吞了后,脑袋一歪便昏睡过去。中途连怎么下的飞机,到哪儿落了脚都不知道,全程神色恍惚地跟着吴超乱跑。
还是第二天上午的电话叫醒了他。
“你等会儿,”听声是魏丘打来的,他不紧不慢地掀开被子,盘腿反应了几秒,“我跟着吴超到洛杉矶了,你怎么样?到地儿了没?”
“昨晚就到了。”前一天上午离开前魏丘就觉着他状态不好,晚上打电话吐词含混不清,喝多了似的,应该是累坏了,“打算去好莱坞参观几天?”
“看情况,来都来了,至少认个路再回去。”
“正好一周后我也得飞一趟加州,去看看你?”
“好。”他拾起衣服往身上套,中途眉心猛地锁紧,拿开手机,俯身干呕两声。时差加胃口差,给他折腾坏了。“你先忙,我找点饭吃。”
“我听见了。”魏丘特地嘱咐道,“我给你的那张卡你该用就用,别给自己饿死了。”
“……至于么,我又不傻。”
“最后一遍,记得吃饭。”
衣服一一归位,卜子夏这才得空打量他身处的房间——侧卧,面积差不多四十个平方,配有独立卫浴,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俯瞰整条富人街区。他收回目光,没什么额外的情绪,摸出钱包里的几张零散纸钞,准备去附近的超市买点肉菜,做个饭填填胃。
吴超的房子是一个大平层,四室两厅,带上阳台大约有个三百平。卜子夏收拾东西出门前几近无声,去一公里外的超市忍着肉疼买了一堆东西回来,独自开火做了顿简单的午餐。
“醒了?”吴超闻着味儿就出来了,下身穿了条黑色睡裤,嗓音喑哑,“添两双筷子?”
“两双?”他察觉到吴超身后跟着位年轻女性,皮肤白皙,衣着性感,“没做这么多饭。”
“简单,”吴超揽过美女纤细的腰肢,“你少吃点儿就行,刀叉餐盘递给我。”
想展示东道主霸权,吴超算是踢着铁板了。卜子夏饿急眼的时候护食,掰嘴都没用。用精准的手感给吴超盛了他以往一半的饭量,剩下的通通推到那位白人女性面前。
看着面前喂鸟都嫌少的白饭,吴超面色阴沉,“你什么意思?”
他平心静气地说,“就这么点东西,你别介意。”
一句中文也听不懂的美女,没看出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手执银叉尝试着吃了口菜,对卜子夏的手艺赞不绝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