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地呢班打工仔,(我们这群打工仔)
通街走籴直头系坏肠胃,(满街奔走连肠胃都累坏)
搵个些少到月底点够洗(奀过鬼)。(赚这么点钱到月底怎够用。)
我地呢班打工仔,
一生一世为钱币做奴隶,
个种辛苦折堕讲出吓鬼(死俾你睇),
咪话冇乜所谓。」——《半斤八两》许冠杰
今儿天气晴好,魏丘一大早就回老东家述职答辩了。卜子夏拿着储蓄卡和存折跑了几家银行,算了算手头上能走动的余额,一张驴脸拉到地板。就这点钱,在生活成本高昂的美利坚活半年都够呛,哪怕从现在开始精打细算,也是杯水车薪。
想过把房子卖了凑凑零花,但按现在房地产的走势来看,卖房等于提前上大街要饭。
发愁。燃了根红塔山叼嘴里嘬着,吸了一口又后悔了,连烟这种随处可得的消耗品,他都得省着点抽,要不没两天可断顿了。
魏丘倒是问过他资金方面的问题,并大方表示自己的钱就是卜子夏的钱,让他有困难了不要客气尽管张口提。
他怀疑魏丘这小子故意的。
“你脸怎么了?”魏丘绷紧肌肉,脸都憋红了,咬咬牙愣没笑出声来。
“钱够,你甭问。”
人类天生共有一种气场。日常生活没人挂念,但凡发点小财,亦或是手头拮据,甚至不用明说,周围人跟有磁铁似的,富吸穷斥,要么扒着你不松手,要么喊救命都没人回头。
他前两天跟梁育成喝酒,衣着体面,侃侃而谈。梁育成一看他这面相,话不多说从兜里掏了张卡拍到他面前,“给你的。”
“不用。”他把卡吸在掌心,嘶,烧手,扔飞镖似的转回梁育成面前,“你少来这套。”
“看你那逼样子。”梁育成含着滤嘴哼笑,口齿不清地吐了口烟气,捏着银行卡,站起身重新拍回卜子夏跟前,“你少来这套,你兜里现在能有他妈十万块钱我是你孙子。”
“那他妈也不用。”
“你可想清楚了。你好意思跟你那位小男朋友张口要钱吗?”梁育成指着那张卡,挥挥手示意他赶紧收走,少给那儿摆清高架子,“我听说原航给你签的是分点合同?”
“别说分点,就算他把他爹分你了,你也捞不到多少钱。”梁育成抽了根新烟,扔到卜子夏面前,“你俩霸王别姬,闹的起劲儿,给水搅浑了,他发行这部片子指不定多大阻力,更别说你这堂堂傻逼编剧个把月了本子都没写完,那更没点儿了。”
“《借宿》是吧?”梁育成心软,嘴毒,“时间一到,你吃的喝的让小男友包圆,你给人小孩儿白当养子,头都抬不起来,可不借宿么。”
“我日/你奶奶。”卜子夏摔杯,不喝了。
“日吧。”梁育成替他把酒杯端起来,递到他手边,“钱拿走。”
他到了也没拿那笔钱。梁育成也是没辙,体贴地表示有需要就跟自己说,别打肿脸充胖子,最后走投无路陪白皮制片睡觉就行。
上下打量他,梁育成摆摆手,嗤笑道:“你也卖不上价儿了。”
“我操!”
卜子夏小心眼儿,听不得丧气话,给梁育成灌吐了才放他走。
敲门声响了。
他搁下水杯,起身迎客。晦气。
“夏夏。”
“操,一个个的……”卜子夏心中暗骂,刚喝的水差点没从头顶滋出来,血压直接顶到脑门儿。他撑着半扇门,捏了根烟出来叼着,“有事儿?”
尚东礼貌地敲敲门版,打理得体的脸上挂着优雅知性的微笑,“不请我进去?”
“我他妈请你出去。”他呛声道。
“谢谢。”尚东推门而入,褪了大衣,熟稔地从橱柜角落里拿出几瓶藏匿的啤酒,摆在茶几两侧,举臂邀请他加入,“聊聊?”
也不怪尚东没拿自己当外人,没出那事之前,他跟卜子夏的关系好到圈子里有目共睹。
但真情如何,二人心中各自计较,谁也没说过实话。
攥着门板站了几许,卜子夏摔上门,几步走到沙发边,语气发寒,“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要出国了。”尚东温和地笑笑,“以后再见面也难了,来跟你说说话。”
吸了口烟,二人坐在白雾中默默无语。
尚东笑容发自真心,眼中含满对老友的思念和牵挂,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卜子夏无容乃小,面无表情,自顾自地抽着烟。四年前的版权官司犹如蝴蝶翅膀,牵起如今滔天巨浪,他四处碰壁,到眼下被迫背井离乡,面前这人居功至伟。
“钱够吗?”
“够。”卜子夏眼皮垂坠,吐着焦臭的烟气,有一搭没一搭回着他的话。
“给。”尚东从钱包里掏出来一张卡,缓缓推到他面前。
妈逼的。梁育成整这一套,是真拿他当兄弟,不愿让他在国外吃一丁点苦;尚东这动作顺手得像是在扇卜子夏的脸,高高在上,难不成还在怀缅二人旧日情谊吗?狗都不信。
嘲弄地挑起眉头,看都没看那张卡片,“说完了?滚吧。”
“我这几年经手了不少项目,存了点钱,开了个公司。”尚东的态度依旧温和,“如果你需要,我给你股份,分你实权,帮你把事业重扶正轨。”
“你做梦呢?鞋舔完了?”卜子夏啐了一口,不屑地嗤笑。
当年二人交好,卜子夏风头正盛,尚东籍籍无名,圈内有传他为了拿署名上位不惜舔资方臭鞋。这等作贱意味十足的风言风语,只有寥寥几人知道是真是假。
尚东温和儒雅的外表出现一丝裂痕,表情瞬间的扭曲,他接着道:“我是真心的。”
“那太好了,麻烦你真心的滚吧。”
“夏夏,你对我有误会。”
“误会?”卜子夏故作惊诧。四年前或许真有误会,但现在没了。“误会你背后套我消息,误会你抢我项目,误会你跟姓李的联手给我下套,还是他妈误会你抄我本子了?”
“我都能解释。”
“尚东,事实什么样你心里最清楚。”卜子夏手指一弹,冒着红色火星的烟头顺着尚东的发梢穿过,“别费劲了,不用解释。”
“当年是李文和彭国祥要搞你,你得罪太多人,我顶多是个掮客。”
“对,太对了。”卜子夏假笑着点头,“你都这么伟大了还聊什么,滚吧。”
“当年如果没有我,原航也救不了你。”
“谢谢谢谢。”卜子夏双手合十,连连作揖,“你胜似我亲爹,滚吧爹。”
“子夏……”尚东面露无奈,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嘴贱,我挨打,我活该。”他讥讽地说道,“你多牛逼啊,吃屎都不喊臭,这猪圈里谁想学舔后脚跟子都他妈得跟你拜师。你以为你现在人模狗样,偷出个什么驴棚就敢叫公司,披张狗皮在那当老板,带的也是群写垃圾的低能。尚东,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屁。”
尚东拳头逐渐攥紧,额角青筋暴跳,儒雅的模子再也撑不住他恶意满盈的内里,爆裂开来。他声音颤抖,目不直视,“四年前,你拿我当人了吗?”
懒得回答,卜子夏干脆没吱声。
“你天生长了副好脑子,什么金马飞天简简单单说拿就拿。我没这老天给的本事,只能跟在你屁股后头吃你的剩饭。朝床上一躺,原航就敢把五个亿的项目给你。你什么都有了,靠山有了,名声有了,脸面有了,钱有了,时不时施舍我点垃圾,跟我装兄弟情深。”
“现在的你,跟从前的我没有区别。”笑容重新回归到尚东的脸上。
将烟头吐到地上,抬脚碾灭,卜子夏动作缓慢地鼓几下掌,心中波澜不惊,“终于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心里舒坦了?”
尚东不答。
“尚东,我不在乎你心里怎么想。”卜子夏低笑,神情淡然,“我看不起你。”
“你也不在乎你自己心里怎么想,”他抬起食指,指向自己,“你在乎我是怎么想的。你听好,我这五个字这辈子都会在你脑子里刻着,一笔一画。”
尚东双唇紧抿,脸色黑沉。
“不送。”
“我拿你当兄弟。”
“我在这个行当里没有兄弟。”卜子夏坦然以对,声音沉着,“东子,你也不该有。”
“你一直都是我兄弟。”
“你兄弟只有我身后这几个铁疙瘩。”
陈列在卜子夏身后,六座多年来没有保养而积攒厚厚尘灰的奖杯,添了不少落漆和锈迹——尚东从来求而不得的偶像,却在他这里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双眼聚焦的那一刻,尚东手脚发凉,虚情假意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当年在二审法庭上我说过,我的东西,哪怕你刮了名字,补了包装,你也不敢揣进自己怀里。甭管上一个五年,下一个五年,你永远都会在我的阴影里活着。”卜子夏撑着双膝直起身子,拿来搁在扶手上的大衣,递给尚东,“好自为之。”
披上大衣,尚东收好茶几上的那张卡,脚步踟蹰。迟疑地回过头去,望着昔日的兄弟,熟悉,遥远,所有瓜葛纠结全部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他难堪地收回视线,轻轻带上大门。
舒了口气,陡然落座。
勾出所剩无几的烟卷,含在口中,滚轮一擦,狼烟纷飞。
绝大部分的人情交情,不过是场并不太公平的利益博弈。卜子夏从始至终贯彻这一理念,从不向任何人许诺什么“兄弟情深”,只是在自己有限的能力范围内,给予对方最大化的“分红”和“薪资”。
他也从不避讳自己的狭隘思维,有话直说。
他可以拍拍心口,他对尚东没有亏欠。
消灭了一盒烟,气喘着咳嗽个不停。
魏丘正拎着自己这两年实验研究整理出来的所有资料,慢悠悠扭着钥匙准备进门。突然听见里面这快撅过去的动静,手下略微急躁,扳着钥匙朝锁芯一顶,硬生生给门撬开,推开门大步朝里进的时候才发现半截钥匙断里面了。
“咳咳咳我操,你知道换个锁多麻烦么。”卜子夏抬手把缭缭烟雾扇开,拍拍他身旁的位置示意他落座。
“不是戒烟了吗?”魏丘捏起对面桌布上残留的小半截烟头,已经烧出个十厘米的洞了。
“别生气。”卜子夏讨好地拉着他的腕子,“抽完就不买了,这次肯定能戒。”
“卜子夏……”
“这么早就回来了,学校怎么说?”
“来人了?”魏丘感觉敏锐,当即发问,“知道你要出国了,来看你笑话的?”
“你这话说的。”卜子夏避而不谈,在他唇上轻吻,“明天就得出发了,抓紧找锁匠把门锁换了。”
主动送上门的人魏丘向来不拒绝。勾着他敷衍撤退的舌尖,用身体的重量将卜子夏一点点挤到卧室,手掌送 进裤腰,还没开始动作,怀里的人登时喊停。
随手抹抹嘴,卜子夏砸吧两下魏丘残留的味道,捞来一件衣服,“先收拾行李。”
“我不。”魏丘将人An在床=上,衣服三两下扒 得+干净,舔+舐着他细白的脖颈,“咱俩之前怎么说的?”
“不搞独裁。”卜子夏配合着仰头,摩挲他精壮的腰肢,享受着唱反调,“明天中午的飞机,行李什么的都没装,来不及。”
“少说,”牵着他的手,引到自己身下,魏丘瞳孔里烧着火,“多做。”
一晃眼天都黑了。不着/寸、缕地坐在床边朝窗外看着,卜子夏朝身旁摸了一把,光|溜的身体,一毫一厘,都如此令他着迷。大脑一放松,这会儿是什么都不想收拾,仰躺在魏丘身侧,温柔的吻,淅淅沥沥地落了下去。
“还来?”淡淡的鼻音,魏丘笑着回身把人拥在怀中,“要走了,慌了?”
“嗯,慌了。”
“慌了就勤回家看看。”魏丘半阖着双眼,双唇在他的颈侧游离,“只要有时间就回国小住,我陪着你。”
“压着手了。”卜子夏右胳膊没知觉了。
鼻腔涌出几声闷笑,魏丘将头埋在他胸口,顶着他的肋骨拱个不停,“扫兴。”
闹腾的很。卜子夏被逗笑了,笑声轻松,双手托起魏丘的下巴,重新覆了上去,辗转厮磨,“有你,日子就有盼头了。”
这小子作势起身,扯了件衣服,“先收拾行李。”
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腰间,卜子夏越笑越大声。
四大箱衣物、电子设备和文件资料,俩人替对方算着要带必需品,时不时帮忙提点着,以免忘事,耽误进度。
“叔叔阿姨明天来机场送吗?”
“不来。”卜子夏看了眼时间,凑合够睡,“馨月出国那天他俩哭了一晚上。我再让他俩糟心也是亲生的,受不了,我干脆不让他俩来了。”
“明天早上打个电话吧。”
“好。”手里正叠着衣服,侧头在魏丘脸上蘸了一下,“差不多了,准备睡吧。”
果然,不该给二老打的。卜子夏捏着手机,听着老太太在听筒里抽泣,难受地心都揪一块儿了。卜爸也没兴致做饭了,干脆把小餐馆关了一天。大中午了老两口一口热饭没吃,在电话前面苦苦等着儿子的来电。
“哥,惨啊,只有我送你。”卜馨月探着小脑袋四处找人,竟然连一张熟脸也没有,能混成他哥这样也是不容易。
“有你还不够?”卜子夏笑着揉揉她的脑袋瓜。
“你这话说的!”一条胳膊揽着她傻逼大哥的脖子,卜馨月嘟起嘴,做作地哼唧两声,“那确实,有我就够了。”
“别因为想我偷偷在家抹泪儿啊……”
话音未落,哪成想他妹子已经开始哭了。卜馨月气的直跳脚,脸皱在一起,“你管我!我他妈就哭!”
卜子夏赶忙掏出纸巾替她擦脸,跟小时候一样。
恶狠狠地擤掉鼻涕,卜馨月拧起眉死瞪着他,勾起不怀好意的笑容,在他亲哥耳边悄声说:“以后凡事得靠魏丘了,心里不是滋味儿吧?”
诧异地偏过头看向她,卜子夏忍不住乐了几声,“你也是个畜生。”
“现世报!你也有今天!”
正巧,刚办完行李托运手续正往回走的魏丘听到这两声嘲讽,好奇地询问原委。卜子夏无奈地笑笑,“亲妹子贴心,临走了还不忘说两句窝心话膈应我。”
“魏丘,当心我哥所谓的自尊心,有一就有二,记住,狗改不了吃屎!”
卜子夏抬掌猛敲她的脑门,揭自己亲哥的老底那是丝毫不心软。垂下手搓揉着魏丘的掌心,笑着说:“她现在也是你妹子了,忠言逆耳,往心里去吧。”
“好。”魏丘反手包着卜子夏的五指,温暖的笑意挂在唇边,“记住了。”
“像你俩这种谈个恋爱能腻歪成这样的也是少见,”卜馨月嫌弃地撇撇嘴,摆手让俩人快滚,“赶紧从我眼前消失!”
“滚了!”卜子夏牵着魏丘撤退,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摆了摆手,打眼一扫发现自家妹子早已消失在人海之中。
魏丘随着他的动作一齐回头,直接乐了,“速度挺快。”
“肯定猫角落里哭呢,”太了解自己妹妹了,卜子夏无奈地摇头,又不是不回来了,跟老太太一样多愁善感,“走吧。”
飞机在跑道上逐渐加速,一溜烟,逐渐在天空中缩成一只米粒大小的扑棱蛾子,消失在这座城市的尽头。
在香港观光这三天的住处也是曹缘安排的,差不多在红磡体育馆周围。刚把行李扔下,卜子夏看了眼时间,换了件单薄的浅色卫衣,匆匆拉上魏丘出发。
“到时间了?打车。”魏丘手腕一松,托着他的小臂,扬手拦停一辆taxi。
“去红磡体育馆。”用广东话迅速和出租车司机报完地名,魏丘拉上门把。
“你什么时候学的粤语?”卜子夏讶异地望向他。
“国外工作的时候。有个同僚是广州人。”
本地人一听就明白,广东和香港的咬字发音区别挺大的。出租车司机笑了笑,“广东人啊?来看原航的演唱会?”
“是。”
“这两年大陆发展的怎么样?”
魏丘和司机攀谈,徒留卜子夏这么个听不懂粤语、听不懂英语的二愣子坐在那里,联系前后文做阅读理解。真是越听越痛苦,眉头拧成一团,他悄声叹了口气,还是得学习,连沟通手段都受到限制,以后在哪儿都吃不开。
五六公里左右 ,路上堵了十分钟的车,不过还好。魏丘推着他下车,付完钱后扭头跟司机道谢。
“脸怎么了?”魏丘笑着拧他的肩颈肉,“别忘了,你还会说法语,本地人都夸你没一点儿口音。”
“多少年没说过了,早忘完了。”
“教你广东话也可以。”魏丘坏笑着凑近他的耳廓,“双倍。”
“……你小子这两年脸皮厚的不行。”卜子夏走在他身边,右手轻擦过他的手背,在钢筋森林的黄昏中悄悄勾起他的中指。
进场的人群稀少,抬表一看,演唱会开始了二十多分钟了,赶来赶去还是迟到了。
“夏哥!”曹缘远远站在场馆入口,朝着二人大喝一声,招手让他们跑两步。
“来晚了。”卜子夏匆匆跑到曹缘面前。五月中旬,气温回暖,就这两百米跑了他一脑门汗。摊开手介绍身边的人,“魏丘。”
“曹缘。”简单跟他握了个手,曹缘忙将二人引到场馆内部,边走边道,“今天到场的歌迷太多,没你俩的位置了,暂时跟我去后台坐会儿,我跟总调度协商一下。”
扑面而来的声浪,乌压压的头顶,场馆内部空气流通的速度也变的缓慢。
卜子夏片刻的晃神,不由得牵起唇角,真不愧是他啊。
“哦,对了。”曹缘扯着嗓子贴着卜子夏大喊,“后台还有几位大老板的朋友候场,你都认识,想聊就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