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嘉宾?”
“对。”
在舞台上唱跳俱佳的男主角,尽情挥洒着他对这四方舞台最忠诚的热爱。开场半小时左右,随着升降机隐匿在雾霭之中,获得三分钟的短暂休息时间。追着工作人员的脚步在过道中狂奔,同时甩掉身上的演出服,披上一身墨黑色的西装,闭上眼静静调整呼吸。
“大老板,他来了。”
瞬间睁眼,原航回过头去,目光牢牢楔在日思夜想的那人身上。
卜子夏站在他身后,唇角含笑,主动张开手臂拥住了他。
阖紧双眼,将自己的身体倾倚在卜子夏怀中,不漏一丝缝隙。原航深深吸了口气,又是熟悉的烟草味道。他低声调侃道:“买票了吗?这位歌迷。”
周围人都笑了。
“六十秒。”随行助理催促道。
轻拍他的后背,卜子夏笑着说,“去吧。”
“好。”眷恋的目光在这张面孔上徘徊,脚步停了又走。原谅原航的注意力有限,除了眼前人,什么都看不见。他微微侧头,在卜子夏唇边落下一枚克制的轻吻,“等我。”
“原航。”尤天宇无奈地点了他一句。
“二十秒。”
原航终于舍得放手,加快脚步消失在人头攒动的后台。
握着话筒重新回到舞台,压下躁动的脑神经,深呼吸平复心情,后操着一口纯正流利的粤语,向台下数万名歌迷介绍接下来的重磅嘉宾,“欢迎甄妮老师!”
年芳五十的甄妮,标准的短发波浪卷,淡淡的小烟熏眼妆,蓝色流线耳环,穿着一袭棕色大衣缓步走上舞台。边走边向台下歌迷挥手致谢,动作自然,又带有一丝娇憨可爱。
甄妮拿着话筒漫步到舞台中央,原航温柔地躬身与她拥抱。
“好多人啊。”她笑着说了段开场白,“小航私底下都叫我苡婷姐啦,妮姐啦,喜欢撒娇,在舞台上为了装的成熟稳重些,才叫我甄妮老师。”
原航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脸颊。
“今天见到这么多朋友我也很开心。”甄妮指着原航诚实的左手,噗嗤笑了出来,“我说什么!”
话锋一转,面对舞台,开玩笑道:“开心,但不支持点歌啊!”
台下歌迷笑成一团。
“接下来,《梦想号黄包车》。”甄妮侧身看着原航,她本人坚强的底色,默默激励着原航下一步动作。
“「逢人问我怎可带他远去,自己增加了负累,
问怎会忍受那些嘴脸,要他喝令前驱,
沿途没有哼出怨声半句,自己不感到受罪,
让他坐车上,我拉他去,要他策苈扬鞭,我甘心做先驱。
先驱绝不理过去,从没有丝毫怯惧,
天天都争取,目标虽远,但他每日都赞许。
逢人问我他坐于哪里,座位空空也无器具,
但他正端坐黄包车里,
这车叫梦想,是我的生趣。
但他正端坐黄包车里,
这车叫梦想,是我的生趣……」”
原航与她齐唱,唱着唱着,鼻子泛酸,念起逝去的两位父亲,心中悲痛万分。
二人都有着相同的境遇。亲人离世,自己依旧在梦想的星光大道上孤身闯荡,苦苦坚持,其中寂寥的滋味,该与何人评说。
一曲结束,二人再次拥抱彼此。将话筒拿离唇边,甄妮笑着与他说了些话,原航逐渐放松心情,恢复笑容,不时地回答。
“原航入股了一家音乐发行公司。”尤天宇垂着右臂,与卜子夏并肩站着,闲着也是闲着,顺道提了一嘴,“准备为粤语歌手发行全新唱片和专辑。”
“粤语歌是华语乐坛的一颗璀璨明珠。”
尤天宇看了他一眼,卜子夏与原航说过的话一模一样。他叹息摇头,没用的默契。
演唱会办了几近三个小时。超时得罚钱不说,给乐队也累的够呛。只有张擎这大傻音乐总监,在舞台中央弹键盘弹的开心。
“我出去等你。”魏丘迅速攥了下卜子夏的手,起身离开后台。
和所有工作人员一齐谢幕,原航匆匆跑下舞台,回到他身边,鬓边全是细密的汗珠。
“还有两天,今天可跳没劲儿了?”卜子夏递给他一瓶温水,“歇歇。”
话不多说,原航低头吻上他的嘴唇,将火热的思念传达予他。
狭小的空间里人影绰绰,来往间画面似有些掉帧。
唯有中心二人,忘情拥抱,接吻,时间仿佛就此定格。
“真他妈服了。”尤天宇骂骂咧咧地撤出这片是非之地,出门指着曹缘,“都是傻逼!还给这儿笑!”
“你骂我我也没辄。”曹缘直接撂挑子。
“我就说他妈不让你打电话!”
缓缓离开他的双唇,原航轻喘,笑着顶着他光洁的额头,“谢谢。”
“你一票难求的演唱会请我进后台白看,我得谢谢你。”
“什么时候走?”
“后天下午六点。”抬手帮他涂掉额角的汗珠,卜子夏转移话题,“正好,你生日那天我也多少准备了点东西,到时让曹缘捎给你。”
“我……”
“我知道!我知道,不用说了。”卜子夏平淡的神情有些许松动,隐隐有迸发的先兆。
知道他为难,但是,原航不愿松口,“我爱你。”
卜子夏叹口气,疲态尽显,“你还真是变了,原航,五年前的你压根不会开这个口。”
他不语,一味等着下文,等了片刻,“没了?”
好笑地看着他,卜子夏一个头两个大,“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你也变了。”放开他的身体,原航戏谑地说道,“窝囊啊。”
“我操!”卜子夏来气了,最近真是他妈四处挨骂,都几把串通好的,“你甭激我,我这人就这样,说再多没用。”
“好。”原航也不勉强,扶着他的后脑,接着吻了下去。
第二天演唱会,路上没有耽搁时间,卜子夏早早到场。
舞台上一个个大变活人似的嘉宾,出类拔萃的能力,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啧啧称奇,原航这种三分钟崩不出一个好屁的性格哪来这么多的好友?
又是几近三个小时的演唱会结束,主办方又要被罚钱了。
在后台,原航依旧倚着他的身体,低声诉衷情,“我爱你。”
“……你没完了?”
“说一次少一次了。”手上的动作温柔怜惜,原航主动靠近他,“你也没完了?还搞独/裁?”
“行行行,你说。”
最后一天,曹缘早就为他们二人安排好了送机的专用车。怕他误机,曹缘特意叮嘱,顶多看一个小时就得出发。
“出国后的发展路子都摸清楚了?”
“没。”两手在身上乱摸,没了,昨天偷摸买的烟又被魏丘拿下了,这小子动作真快。卜子夏从待客桌上偷来根烟,打着火塞进嘴里,“出国这事儿都是临时起意。”
“日子不好过了。”曹缘有些幸灾乐祸。
“总归饿不死。”
“去美国之后就彻底不联系了?至于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卜子夏侧头看他,声音不瘟不火,“脑子用到正地方,别一天到晚瞎琢磨我跟你大老板的事儿。”
“跟谁乐意似的。”夺走他口中的香烟,好心替他掐了,曹缘言语间透露着成熟,“我懂你的难处,为了避嫌么。但别做绝,至少跟我联系着,遇着事儿了我还能看看你笑话。”
夹烟的两根手指僵在嘴边,卜子夏拧眉,“你他妈……”
曹缘表情格外认真,“说真的,答应我。”
“好——”声音拉长,满是无奈,实在无计可施,只好应下,“答应你。”
正好踩着最后一天的时限,托庄姜从纽约搞来的礼物送到了。
今天的特邀嘉宾林忆莲正在舞台上与原航正合唱着《涟漪》,为了缅怀二人的共同好友——逝去的Danny,永远的陈百强先生。
“「生活静静似是湖水,全为你泛起生气,
全为你泛起了涟漪,欢笑全为你起。
生活淡淡似是流水,全因为你,变出千般美,
全因为你,变出百样喜,留下欢欣的印记。
静默亦似歌,那感觉像诗,甜蜜是眼中的痴痴意,
做梦也记起这一串日子,幻想不到的优美。」”
“你不亲自给?”曹缘不想帮忙,没伸手接。
视线停留于那道背影,卜子夏面无波澜,“你说的,顶多一小时。”
“唱完下首歌他就下场换服装了,你直接给他不得了。”
“我走了。”卜子夏搁下礼物,看了眼时间,准备离开。
“不行。”曹缘堵在门口不让他出去。
“……信不信我抽你。”
曹缘生气了,严肃地看着他,质问道:“你怎么成现在这样了?”
“我什么样了?”卜子夏心不在焉地反问,“是我没法见他,这个理由行吗?”
“废物东西。”曹缘斥责道。
“……”仓皇间,卜子夏仰面朝天,突然笑出了声。抬手搓了搓脸,百般无奈下只得低声腹诽,“你们他妈真是私底下串通好的……”
Sandy在台上,声音温柔细腻,和台下观众说道:“下一首歌,《鹰与星》。”
“「邪术要我每朝孤单带泪影,黯然无可奈的变一只野鹰,
邪术要你随着日落消失去,一到入夜当人静,便离开我,突变一颗晚星。
停在你膊每朝一起听浪声,是仍然一样的我,即使已变鹰。
而在每晚留在寂寞的山岭,披了夜幕的沉静,是无言的我在看一颗晚星。
多么想有日能相拥,不须只看着你面容,
每次我承认这是梦,便莫名的心痛,
虽不可有日能相拥,虽只可看着你面容,
也爱你,无论心之中,明知道无用。」”
动听的旋律,诉说着遥不可及的梦——
“「多么想有日能相拥,不须只看着你面容,
每次我承认这是梦,也莫名的心痛,
虽不可有日能相拥,虽只可看着你面容,
也爱你,明白心之中,
仍可与你,同梦某个热梦。」”
《鹰狼传奇》。在某个枯燥无味的下午,他们相携一处,无话不谈,共同渡过。
望着台上鞠躬致谢的原航,卜子夏沉默了。
晦暗的眸子盯着一处空地,眼角打颤,无数荒唐可怖的思绪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脑海之中,将他的理智哄抢一空。
“三分钟。”
“收到。”曹缘关闭对讲机。
二十秒不到,原航步履蹒跚地跑回后台,喘着粗气,在看见卜子夏的那一刻,眼底失落消散殆尽。迈着急切的步子走到卜子夏身边,触摸他的那一刻,温馨的梦,再度寻获。
心如擂鼓,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深邃,安定。
幻梦里推演过无数次的场景,现实却每每都是在道别离,即使这样,“我爱你。”
又来了。没完没了,烦人的。
其实推来推去,遮遮掩掩,这么久了,也没什么意思。他不懂自己在藏什么,也不知何时能相逢,他们错过了。
什么都晚了。
但或许还不算晚?
眼下不是还有一次机会吗?
倒不如释然了。
“我也爱你,原航。”卜子夏的声音不高,确是字斟句酌许久的结论。
“一路顺风。”原航低头,在他唇边轻吻,手臂微微收紧,千言万语不过二字,“保重。”
演唱会结束了,飞往美国纽约的某列航班早已起飞。
原航回到自己位于香港的私宅,卸去所有冗余的装束,拿起卜子夏亲手交付于他,但包装极其简陋的礼物。翻个面,背后写着“珍重”二字。
像是张唱片。
将其推入唱片机中,歌声响起。
“「I’ll be your mirror,我将做你的镜子,
Reflect what you are, in case you don’t know,映出你所不自知的那面,
I’ll be the wind the rain and the sunset,我愿做微风,愿做春雨,愿做黄昏,
The light on your door to show that you’re home,愿做你门上的灯,为你指引回家的路
When you think the night has seen your mind, that inside you’re twisted and unkind,当你觉得黑暗在窥视你的内心,诉说着其中的扭曲与恶意,
Let me stand to show that you are blind,让我站在此处告诉你,你是盲目的,
Please put down your hands,请放下你的双手,
Cause I see you.因为我看的到你,
I find it hard to believe your don’t know, 难以置信,
The beauty you are,你竟对你本身的美好一无所知,
But if you don’t let me be your eyes,但如果你不让我做你的眼睛,
A hand in your darkness so you won’t be afraid.我愿做黑暗里的那只手,这样你便能无所畏惧,
Cause I see you,我看的到你。
I’ll be your mirror,我愿做你的镜子,
I’ll be your mirror,我愿做你的镜子,
I’ll be your mirror……」”
(——The Velvet Underground 地下丝绒 《I’ll be your mirr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