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把国籍改回来。”
“没问题,我们一起去公安局打听打听。”
俩人特地调出一天空闲时间搭伴前往各个单位询问更改国籍的办法,不是一般的麻烦。其实卜子夏的想法是,等魏丘读完博士后,能以科学家的身份回来建设祖国,换国籍这事儿会容易得多,代价也小得多,回报更大得多。他自然征求过魏丘的意见,孩子乐意现在换,不论是不是赌气,还是尊重当事人的意愿。
眼下比国籍问题更棘手的,怕就是魏丘出国留学的钱从哪凑了。
“我可以借钱给你。”卜子夏花钱并不节制,但供个研究生是没问题的。
魏丘自然拒绝,理由来源于这孩子别扭的自尊心,不想将二人的关系变为钱色“交易”。卜子夏理解,钱的问题好解决,只不过孩子得受些罪了。
于是魏丘拜托程司多让他经手一些实验或课题,只要能挣钱,他可以以市场价格的90%来承包这些工作。程司护短,甭说低10%,他用三寸不烂之舌忽悠那些将实验外包出去的私企和医院,成功将价格提高到市场价的105%。肉丝儿也是肉,自家师弟坚决不能受委屈。
最后,就是履历了。
想去顶级学府,一区的论文,经手的专利或课题总得有一些。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魏丘每日三点一线,平均到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五个小时。卜子夏照例有空了就提溜来一堆吃喝犒劳这大小伙子,俩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儿这么秀了,程司眼睛再瞎也能瞧出些意思。
“卜子夏,你狗日的之前跟我说的啥?!”
“先别吵吵,出去说。”卜子夏带他走到走廊的尽头,一摸裤兜发现烟早不知扔哪儿了,也没这么大瘾,算了,“我没干涉过魏丘的任何决定。”
“我知道,要不你他妈能完整走到这儿?”
程司气的是,卜子夏不该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即使魏丘已经成年,卜子夏也在靠滥用自己的影响力干扰魏丘的可能选择。因为孩子在如此关键的节骨眼上有了顾虑,他的视野会不可避免的被卜子夏这一存在收束,他没有经历过,就不会懂得如何平衡自己的利益。
“我会给予适量引导,放心,他一定能出国。”
“出了国之后呢?”程司的内心深处五味杂陈,知道卜子夏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孩子在异国他乡是否会活得比过去更为痛苦?
卜子夏笑了,是种不背负任何包袱的,轻松无比的笑,“跟我没关系。”
“行,跟你没关系。”程司绷着脸,死命憋着怒气转身,打算回实验室继续打工。走到一半还是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大步折返,一拳头捅在卜子夏的肚子上。
“你他妈就是个渣滓,垃圾!”程司指着他痛苦的脸大声咒骂。
“哎哎哎!”实验室里的人听见声音纷纷跑出来劝架,师弟们架起程司再次蠢蠢欲动的胳膊,连忙将人拖走,“突然吵什么架啊!冷静点儿!”
魏丘赶忙扶起正缩在墙角,面上冷汗涟涟的卜子夏,“你没事儿吧?”
看到这孩子现在甘愿沉溺其中的模样,程司彻底泄了气,他又有什么资格评判人家俩人的感情,没有立场,“你的事儿我不掺合,但做人总得留点底线和良心。”
卜子夏没回答,不知道是因为太疼了,还是他根本就没听进去。
“……算了。”程司失望地走了。
“出什么事儿了?”魏丘托着他的肩背,关切地问道,“因为我吗?”
卜子夏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没事儿,程司是个好师兄。”
“我知道。”即使卜子夏被揍了,也磨灭不了程司在魏丘心中的地位。
“晚上想吃什么?”
魏丘忍俊不禁,趁着周围没人飞速在他的唇上啄了一口,“又拿我练手?”
“晚上给你介绍个人,我妹子,放暑假来北京玩两天。”
和魏丘同岁数大,正值高考放假的卜馨月坐在餐桌的另一侧,阴测测地盯着魏丘奸笑。
魏丘吓得不敢说话。其实他内心深处有一股子对自己出身自卑的情绪存在,难以与卜子夏的家人开口聊天,于是一个自我介绍就坑坑巴巴说了半个小时。
卜馨月小小年纪便有着极强的主见,因为她出生在一个完整、强精神建设的家庭,可能过了些苦日子,家里不算多富裕,但她从不自卑,由内而外的自信和自尊,对自我主体价值的意识是魏丘这种缺爱的孩子远不能及的。
“我哥是个人渣。”卜馨月打小就发现这一点了。
卜子夏没否认,神态自若地夹着菜。
“不……”倒是魏丘率先矢口否认。
“我不是在提醒你,我是在给你做心理建设。希望你被抛弃那天能想起来我这句话,尽快向前看吧。”卜馨月小嘴利索地说完这些话,夹一筷子菜往嘴里放,齁得她直皱眉。
魏丘迷茫了一晚上,第二天大早却再次深陷其中。
卜馨月也没办法帮他,他哥相当擅长这一套,他只是自认为了解人性,并且能操控人性而已。
魏丘现在就相当于在一条逐渐下沉的破船上躺着,陶醉于船上的山珍海味、纸醉金迷,其他人拿着扩音喇叭劝他下船,太晚了,他早已被香气扑鼻的花藤锁住,难以挣脱。
可能魏丘认为自己只有在卜子夏处才能得到身为人的价值,他得到了尊重,得到了卜子夏的“爱”。说到底,就是在补窟窿,一旦这个材料消失,这个窟窿会变得更大更深。
若硬说卜子夏这一套只能在这些严重缺爱的人身上得以实施,其实不尽然,是个人都有欲望,卜子夏善于发现并挖掘这些欲望,并用虚情假意填上,对任何人通用,包括原航。
“哈哈,卜子夏,希望你别后悔。”
卜子夏扭头看向他幸灾乐祸的妹妹,浑不在意地轻哼,“后悔什么?”
“你以为只有你会这一套?我也知道你的弱点,你想听不?”
“我知道。”
“你知道?笑死人了!”卜馨月双手抱臂,神神秘秘地靠近他,“你不知道,等你以后吃了亏,被所有人背弃的那一刻,你就知道了。”
“魏丘这样的人,你碰不上几个,你在浪费自己的生活。”
可惜卜子夏油盐不进。有些铁板,只有你踢上去了,感觉到疼了,才会真正长记性。
“夏哥……”魏丘伸长臂揽来赤身Luo 体的卜子夏,就这么静静地搂着他,“我们以后怎么办?你想过吗?”
“想过。”想过个屁,哄小孩儿而已。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我不会为了你妥协。”卜子夏沉静的眸子在暗夜中异常明亮,“小丘,这是我的底线。”
魏丘身子一沉,再次将自己放 了 进 去。
一声闷哼倾泻而出,卜子夏疼得拧起眉,这孩子没做保/护/措/施。刚想开口骂脏话,却听到魏丘长长的叹息声,他说:“夏哥,我的未来里有你。”
“知道了。”卜子夏草草回了一句。
他逐渐加/快/速/度,最后几乎是哭着 释/ 放 在卜子夏的身/体/里。
从昨晚开始,魏丘变了态度,不再坚持从卜子夏身上寻求什么东西,他开始自主修复起了精神世界的累累伤痕。卜子夏给了他依赖,他会给予卜子夏平等的爱,不再通过掏空自己争夺他的关注。
卜子夏察觉到了他的转变,但完全不关心,因为他眼里只有魏丘的那点“新意”。
魏丘会主动了解他的工作模式,会在空闲的时候翻阅相关书籍给自己入个门,甚至自愿参与到卜子夏的社交生活之中。
“挺意外的。”卜子夏托着他的脸,细细打量起面前这个孩子,“竟然像个成年人了。”
“我本来就是。”魏丘亲亲他的唇角。
“年龄不是我判断一个人成熟与否的金字标准。”
“照你这么说,你反而还是个孩子。”沉迷于人性游戏死性不改的死孩子。
卜子夏想了想,憋着笑点头,“没毛病,你说得对。”
“我经手了一个棘手的新课题,想听我讲讲吗?”
“来!”小孩儿盘腿乖乖听课,其实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就好这口。
二人一文一理,风马牛不相及的职业,却总能有交叉的区域。其实是得益于魏丘主动踏出的那一步,令二人各自看待社会和自然的观念有了可以互相穿插的空间,有了可以交流的余地。卜子夏获益匪浅,身为编剧不可拘泥于自己的狭隘理解,他需要听到额外的声音,是魏丘为他创造了这个百家争鸣的环境。
“好家伙。”卜子夏简直大开眼界,魏丘的“新意”反而开始拖拽起他了。
“今晚做的饭能少放些盐吗?齁得慌。”
笑着压上他的唇珠,现在的卜子夏甚至能为了他上刀山下火海,“可以。”
到了选择研究生导师的时刻,卜子夏托了无数个远在美国工作或出差的朋友打听适合的导师人选,问题是绝大多数人压根儿不懂这个,他就亲自做了笔记挨个打电话手把手教,哪些导师值得关注,值得全方位考察。
“单纯的头衔和成就是不可靠的,没有参考意义。”卜子夏深谙这一潜规则,凡事都可以靠钱堆出来,科研圈子也不可能免俗。
魏丘琢磨了几天,发现确实是这个理儿。
“找了这几个,你自己发邮件询问,权衡利弊后再做决定。”
正如魏丘拓宽了卜子夏的境界,卜子夏同样传授给他数不清的生存之道。
最终,他选定了那位哥伦比亚大学的生化教授,一个真正带他迈入科学领域的好导师。
魏丘出国读研之前和卜子夏腻了三个多月,他以为这些日子中,卜子夏逐渐对他投入了真情,去机场的路上甚至还在畅想日后回国再与他团聚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小丘,我们散了吧。”卜子夏瞬间变脸,眼里的光骤然熄灭,“对你没兴趣了。”
手掌止不住地痉挛,魏丘眼前一片血红,他定了定心神,死撑着问道:“我以为我们已经……有交集了。”
“以后没了。”
“我可以晚两年再去……”魏丘慌乱地喘着粗气,艰难咽下涌到咽喉处的腥甜,“美国。”
卜子夏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本来想点着,被工作人员喝停了动作,耸耸肩接着补充自己的发言,“可以,无所谓,一样的结果。”
“夏哥……”魏丘悲哀到了极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别放弃我,求你了。”
“走了。”卜子夏头也不回地离开,大踏步的前进,像是庆祝自己终于摆脱了一个负担。
魏丘想去追他,连行李箱都不要了,刚跑出去两步却重重地拍在地上,面色涨红,应该是大幅度换气导致身体醉氧了。
他错过了最后一次挽回卜子夏的机会。
直到他在机场的急救室悠悠转醒,想要联系他,却发现不论打电话或座机统统是空号。
不去美国了吧,至少还能试着挽回他。
像过去十八年中的每一个令他感到痛苦的经历一样,魏丘缩在角落里,抱着双腿哭了很久,丢了卜子夏,他什么都没了。
“我哥是个人渣。”
“希望你被甩那天能想起来我这句话,尽快向前看吧。”
他感激卜馨月的那两句忠告,在听到登机通知的那一刻,他擦干了所有的泪,真正踏上了那条为自己而活的路。
至于五六年后为什么又选择回国,为了报复卜子夏?未免显得太过无趣。为了弥补遗憾?魏丘没有任何遗憾,他已然向卜子夏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卜子夏不是他的白月光,他不是一个甘愿沉沦于过去的瞎子。他回来是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这个机会不是出自对卜子夏不顾一切的爱,而是对自己负责,对自己的本心负责。
在卜子夏迷茫无措的时候,魏丘自愿站了出来。不谈卜子夏的情感欺骗,他做的很多事统统是对魏丘利好的。单说这一点,魏丘同样愿意向溺水时的他伸出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