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战一周,卜子夏终于好了,烟酒都来的人恢复的确实会慢一些。
“好些了?”魏丘亲亲他的唇,“过几天能陪我见见我的家人吗?”
卜子夏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表情,片刻后点头应允,“好,我需要准备什么?”
“什么都不用准备。”
见到二老后卜子夏瞬间懂了魏丘的小心思,这孩子是拿他当做与家人对抗的筹码了。倒也没生气,魏丘抱着目的接近他,他又何尝不是呢?
魏母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厌恶,用尖指甲指着卜子夏,“就他?这么个不男不女的人?”
“就是他。”魏丘挑衅地回答。
魏丘的大哥魏岭表现的异常亲切,笑着问卜子夏是干什么的,在哪里上班。
面对种种羞辱,卜子夏没一点反应,还是那句话,他图的是魏丘的“新意”,本就不打算和他长久,无需得到他家人的认同,所以骂什么他都不会上心。
“无业游民,”卜子夏笑着说,硬碰硬谁不会,“靠你弟养着。”
魏岭一张脸登时就绿了,不欲多说,转身直奔洗手间,背影全是火。
魏丘的小表情就是一个大写的“爽”,就乐意看卜子夏这刺儿头的样子,解气的很!
他以为这事会就这么一笔带过了。
魏丘当初追求卜子夏,第一是喜欢他清雅的长相,第二其实就是利用他,将家庭矛盾转嫁到卜子夏的身上,使自己从多年的长辈压迫中挣脱出来。这种念头在发觉卜子夏是“真心”喜欢自己后,一转变为无尽的愧疚。
这场不愉快的碰面后几天,魏岭单独找上了卜子夏,还是在片场逮的人。
“你认识魏家?他们一家不是在国内趁风头跟姓李的搞了十几年房地产,这两年捞够了准备移民吗?妈逼的,这群狗逼东西啥意思?难不成不走了?”那人朝地上啐了一口。
“不认识,不清楚。”卜子夏挂着疏离的笑容,一步步迈到魏岭车边。
“不认识你还上他车?”
卜子夏在汽车后座笑了一路,没想到啊,他还能碰上这种家庭,这种破事儿。
“你觉得我图你弟什么?”因为魏丘不喜欢,他挺久都没怎么抽过烟。卜子夏点上了一根便宜烟,笑着问对面衣冠楚楚的魏岭,“图你家这点儿钱和产业?”
“无所谓你图什么,但魏丘不能是同性恋。”魏岭无所谓地说,他压根不在乎他这个便宜弟弟,凡事只是为了维护自己家族的面子。
“你找个医院给他治病,我走了。”卜子夏打算起身,浪费时间,还以为能蹭顿饭吃。
“帮个忙,替我们一家劝魏丘去治治病。”
“凭什么?”卜子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图你弟的身子,他正常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成功膈应了魏岭一把,他拧着眉,一副几欲作呕的表情,“你找其他人,魏丘要和我们一家人移民。”
“你是找我咨询来了?”卜子夏完全不关心魏丘将来何去何从,只是讶异为何魏岭这种人物总在侧面迂回着警告他远离魏丘,“我懒得管,你想带着魏丘移民你就亲口告诉他。”
这话刚一说,魏岭面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表情,轻蔑和拧巴。
原来如此。卜子夏掸掉烟灰,这一家子人,仅靠血缘关系拉扯彼此,实则没有一丁点的真情实意。亲大哥能把对魏丘的厌恶和不屑放在脸上,大方展露给外人,他的父母更不必说了。难怪魏丘这么孤独,原生家庭给他带来的痛苦,只有他一人发现并苦苦承受着——
他其实是病得最轻的那一个,但却只能用最幼稚的手段反抗这些不公。
卜子夏其实并不同情,因为他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个纯人渣,和魏岭这种人并无不同。
“看不起魏丘?”卜子夏挑明了问。
魏岭的长相偏儒雅,气质内敛含蓄,很有中国古代文人似的典雅气质。只听他慢条斯理的回答卜子夏过于犀利直白的问题,看他的表情,说出口的话他自己都不信,“他是我弟。”
料到他不打算承认,表现的像个斯文人,内心深处依然有着人性最原始的恶。卜子夏掐灭烟,拿出手机回了条短信,注意力全然被魏丘的消息所转移,“没事儿我就走了。”
“如果你不退出,我会对你发难,请你理解。”
“威胁我啊?”卜子夏不怒反笑,理解你妈逼,“发吧,我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不惩治问题根源,反而对他个局外人发难,这家人永远在逃避问题,既看不起身为同性恋的亲儿子,又对他有着极强的控制欲,或许远离这家人才是正道。
事实证明,这家子人的手腕挺粗。
卜子夏遭了接连不断的罪,不仅被收回了这部电影联合编剧的署名权,下一部电视剧的剧本大纲也被打了回来。但他依旧乐呵呵地苟着,不求人不卖身,该干什么干什么。
“夏哥,你最近很忙?”魏丘对此全然不知,以为他是公务繁忙。
“嗯。”卜子夏侧头亲了他一口,笑眯眯地捏着他的肩膀,“过完暑假就大四了吧。”
“你想问我对未来的规划?”魏丘总是在回避这个问题,此刻却想讲给卜子夏听。
“想。”
魏丘略显紧张地看着他,缓缓说出自己的打算,“我想出国读研。”
“我支持。”
“我出国了,我们怎么办?”他显然已经将卜子夏纳入到自己未来之中,所以才会犹豫。
卜子夏微微皱眉,对他的回答极不满意,转瞬便恢复笑面,“追求目标并没有错,先不用考虑的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好。”
魏丘一直在利用卜子夏来气自己的家人,打电话时总是时不时地提起这茬,甚至在家里和他们吃饭的时候也会口无遮拦地谈起二人最近做了什么事。很幼稚,但能见到他们怒极的表情,魏丘总能得到满足。
今天却不一样。
“他没告诉你他的工作全丢了?”
魏丘一愣,气焰全无,“你搞的小动作?”
“他有骨气。”魏岭坐在他对面,讥讽地笑着,“魏丘,除了爸妈给你的聪明脑子,你一无是处。钱是我给你的,命是二老给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魏丘气红了眼,大笑着嘲讽他的一生,都是二老养的狗,谁也别说谁,“你被他们捆绑了一辈子,至今还没发现自己依然住在狗窝里,对他们摇尾乞怜,悲哀的是你,不是我。”
“所以说你一辈子就这样了。”
“滚你妈的!”魏丘掀了桌子,表情狰狞地冲他大吼,“咱们断绝关系。”
魏岭嗤笑一声,压根没把他当回事,这便宜弟弟离了魏家一天都活不下去,“可以,你明天就搬出去,房子车子和所有现金我全部收回,一分都不会给你留。”
魏岭大魏丘五岁,是高不可攀的山岭,矮平的山丘一辈子都在他的阴影之下活着。
魏家其实原本有三个孩子,怀魏丘之前,魏母特地坐飞机去美国查了孩子的性别,发现是个女孩后当机立断将孩子流了,不惜作贱自己的身体,也要怀个男孩。
魏丘,很不幸,就是第二个出生在魏家的孩子。
高压、封建的精英式教育家庭之中,魏丘从小就要学多门语言、科学、计算机等等,每天光上课就要占去2/3的时间,这倒也没什么,魏丘也喜欢学习。
但凡魏丘得到了在父母眼里并不算优秀的成绩,他就会遭到长时间的心理暴力,包括并不限于被贬低、被冷落、被体罚。
魏岭按照父母铺好的路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善于维系和父母之间这种逼进利益输送的关系,事事做到最好,故而从小受到二老的喜爱。在父母长时间贬低魏丘的话语中,他得到了优越感,同样继承了父母的意志——篡改魏丘的生存意义。
魏丘不是提前长大,而是被迫清醒。因为没有人为他说话,没有人在意他的感受,他久而久之自然要为自己争夺权益,于是他学会了反抗。
幼稚至极的反抗,趁着其他人不在家摔了魏岭的电脑。
“你是我弟弟,我不生你的气。”魏岭眼神漠然,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其实也就是你所厌恶的这层血缘关系在保护你,不然你算什么东西。”
魏丘缩在床角,抱着双腿无声地哭了一下午。
魏岭愈发厌恶这个弟弟,只会哭,从来不主动解决问题,“你该长大了,小孩儿心性。”
“去你妈的!”魏丘瞪着他,说出他以为最恶毒的话。
“哈哈哈哈!”魏岭笑得开怀,“这次算你赢。”
这就是令魏丘最为痛苦的地方,没有人把他当一回事,不论他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如何去控诉,永远被忽视,他在这些人眼中永远是无足轻重的孩子。
他八岁那年,一家人花大价钱入住纽约。这里的环境和氛围更令他感到窒息,每天在学校被当做神童受尽追捧,回家后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个任人摆弄的玩偶,这种巨大的落差感令他开始病态寻求他人的注意,于是他遇见了一个人,一个金发碧眼的男生。
这个男生不咸不淡地点出了他的困境,故作老成地传授给他反抗之法——虽然同样是杯水车薪。但魏丘喜欢上了这个男生,将他作为情感投射的对象,没想到却把人吓走了。
魏丘直接和家人挑明,自己是个同性恋,恶心他就放他走。
父母的确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但却将束缚魏丘的缰绳栓的更紧了,没日没夜地监视他、控制他、给他洗脑,好在魏丘咬牙挺到了一家人回国——他遇到了卜子夏。
“魏丘,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等你被姓卜的抛弃,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你会回来求我,求魏家,重新给你一条生路。”魏岭手一扬,扔了魏丘的户籍证明,面无表情道,“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分割你和魏家的户口。”
“好。”魏丘一身轻松地答应了,就算饿死在街边,也比被圈养在魏家的围栏里强。
魏家举家回国,国籍却还是美国。回国说是为了陪伴病重的姥姥,实则不过是为了捞老人家的油水罢了。
无利不起早的家庭里,人人都是自私的魔鬼。
“原来如此。”卜子夏听完了前因后果,总算了解这是个什么样子的家庭,原来地狱真实存在,这孩子就这么苦熬了十八年。
“夏哥,我对不起你。”魏丘垂着头,忏悔自己为他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
“哎!抬头。”卜子夏托起他的下巴,在他弧度完美的唇上印了一吻,“你是受害者,没有为加害者道歉一说。你做了正确的决定,仅此而已。”
“嗯。”魏丘红着眼圈,静静地缩在卜子夏的怀中。
卜子夏全然包容他的所有,他的懦弱,他的不安,他的傲慢,他的愚蠢,这些都不会令卜子夏失望,只有在魏丘放弃追求,随波逐流的时候,才会使卜子夏感到厌烦。
隔天,卜子夏帮魏丘收拾好了衣服和日常用品,将人带到自己的住处。
“不论你有什么打算,”卜子夏捏给他一沿西瓜,“我全力支持,以后如果不开心了就来找我聊聊,即使在片场我也会接你的电话,别怕。”
魏丘几乎要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纯粹的爱情存在了。
刚刚摆脱原生家庭的猪笼,转眼间落入卜子夏用真情编织的陷阱当中。
“夏哥……”魏丘红着眼与他做完了全程,还好,还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