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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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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多大了?”

“二十八,两年前因为伤病退役了,对了,赵阳跟我一年退的。”

难怪办起事来如此雷厉风行,骨子里还有军人的气度。卜子夏认真听完他的讲述,感慨现如今的主旋律电视剧中所展现出来的军旅生活怕是没有真正的百分之一苦,正是这些严苛的训练才能打造出一支钢铁般的部队。

“卜哥,别怪我多嘴,没破案的这些天能猫在屋里就尽量别出门了。”

卜子夏点点头,“好。”

“但应该快了,我有预感。”

一眨眼又是五天。卜子夏脑子里是有点意思了,但意思不多,写了草草几页纸。刘瑞看完大致纲要,大体上还是比较满意的。

“换个表情。”刘瑞和蔼地拍拍他的肩膀,“写的很好,至少我们谈过的你都主动去思考了,没有迷信我的所谓‘权威性’,辩证性地吸纳我的观点,这一点——剧本的主体是你,很重要。”

“啊?”卜子夏搔了搔右脸,尴尬了不是,“是原航。”

“是个屁的小航。”刘瑞蜷起食指敲他一下,不开窍,“走吧,今天让你试试我的手艺。”

卜子夏口重,吃火锅也是非麻辣不下筷子,刘瑞年岁已长,饮食宜清淡,今天中午这一桌菜可能没放几搓盐,生抽蚝油也是掂量着来,但不耽误它们好吃。

“您怎么做的啊?”

刘瑞呵呵一笑,说出了背后的心酸往事,“我老婆逼的。”

“您妻子做的饭不好吃?”

他摇了摇头,温情脉脉地笑着,“除了我的本职工作外,她各项都比我强得多,艺术、科学、哲学,包括如何生活如何享受,甚至于看待现代社会的智慧。”

卜子夏停了筷子,好奇地问道,“她也是四川人吗?”

“她是俄罗斯人,小我十一岁。”

机会来了!卜子夏摩拳擦掌,双眼泛光,这段传奇总算被他挖出来了,“您先前说她在各种领域均有涉猎,我能冒昧问问她的职业吗?”

刘瑞说了一个令卜子夏懵逼许久的职业名称,“她是天体物理学家。”

“研究行星和恒星的?”他是个纯粹的门外汉,若不是魏丘早先对物理有兴趣给他讲了些天体物理的知识,他可能连行星恒星的区别也不了解。

“可以这么说。”

卜子夏干脆搁了筷子,端正坐姿等他讲故事,“您能多讲讲吗?”

“行吧,边吃边听,不然凉了。”

当年刘瑞三十二岁,刚研究完北宋史就想来甘肃看看,低头写两笔的工夫就被莉利娅盯上了,追着跑了五里地。刘瑞累的直喘,用英文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莉利娅二十一岁,青春年少,美的不可方物,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用发音奇怪的山东话回答道:“买你的衣服。”

刘瑞低头看了看,这衣服上的字是他来之前提笔写的——“春风不度玉门关”,目的无比单纯,就是提醒自己别只顾着瞎逛,这趟来的重点是敦煌。

“不卖。”直男转头就走。

俩人在张掖又碰上了。今天的天气好的离谱,许多来自国外的天文爱好者自发架起专业设备,各自聚做一团,准备在合适的时间观星。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刘瑞还没出过国,平日面对的都是些史料书籍或者胶片电影,没有对更宏大层面的切实观察,瞧着是真稀罕。低头正忙着调试机器的莉利娅像是脑门长了眼,瞬间就看见了刘瑞,立刻冲过来将他推到自己的天文望远镜前,“你瞭一眼我的!”

刘瑞已经分不清她说的到底是哪个省份的方言了,不好意思地问她方便不方便。莉利娅眉眼弯弯,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是天……嗯,看天……”

发觉自己口齿不清,莉利娅随即闭了嘴,用俄语顺了一遍自己想说的话,刚想张口又皱了皱眉头,只好找来自己的中国同事帮自己顺词。

两人离得远远的,中国同事操着一口山东方言一句句地讲给莉利娅听,莉利娅自信点头,蹦跳着回到刘瑞面前,依旧是那张迷人的笑脸:“我小口(径)的折射望天镜,大口(径)重,65mm、f/10.7的望天镜,今天Saturn冲日,试试能不能看到。”

刘瑞听得一头雾水,身旁的莉利娅焦急地挥手让他俯身,“快看!”

那是刘瑞第一次目睹神秘而壮阔的宇宙——一粒黄豆大小的行星漂浮在无垠的黑暗中。

“怎么样?”

“很黑。”比磨盘还空洞的黑色令他心生不安。

莉利娅点点头,“很美。”

说着又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另一个笨重的大宝贝,拿起小本做了一些简单的计算,动作迅速地进行极轴校准,又转又推的折腾好几分钟。

“赤道仪,试试看?”

俯身望去,刘瑞惊讶地瞪大眼睛,这台机器竟然会自动校准与跟随,“好厉害!”

莉利娅扁了嘴,略有不满:“看土星,不是机器。”

土星衔环,瑰丽异常。

“莉利娅去年发现了一颗短周期彗星,今年年初又被邀请加入IAU的凯伯带小行星研究小组,明年还要作为代表去希腊致词,啧啧啧。”

刘瑞转过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莉利娅的山东同事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语气似感慨也似撺掇地说了一堆他基本听不懂的学术名词。

“我听不懂。”他实话实说。

“……”至少很诚实。

莉利娅迷人的双眸弯成新月,目的很明确:“用星星买你的衣服!”

他这衣服就是个普通的纯靛色短袖,历史研究所的教授送的,据说是纯棉的,体感更像混纺布,根本不值几个钱,他稚嫩的书法反倒为它减了值。刘瑞谦逊地笑了笑,“给你了我就没衣服穿了。”

“那下次吧!”莉利娅要了刘瑞的联系方式。

接下来的几年,两人时常有书信往来,洲际书信运输的周期很长,差不多一年有个五六封回信已然是极限了。直到1985年,经计算哈雷彗星掠过地球近日点前三个月,一封来自斯洛伐克的信件盛情邀请刘瑞同往观星。

莉利娅的中文写的歪七扭八,刘瑞忍不住勾唇,肆意洒脱,确实是她的风格。人算不如天算,当时的刘瑞手上有一个历史题材的电影项目,实在是分身乏术。婉拒的信件刚刚发出,莉利娅却在下一秒如鬼魅般直接出现在面前,风尘仆仆的旅程,连风衣都挂了灰。

挽紧他的手臂,莉利娅开心地说,“走吧!”

“干什么去?”刘瑞跌了几步,哭笑不得地牵着她冒进的手,“对不起,我还有工作,可能去不了了。”

莉利娅掏出小本子,蹲在地上计算一通,抚掉鞋上的脚印后又站了起来,“那我陪你。”

说到做到,莉利娅陪刘瑞在北京待了一个月,且满载而归。

她不仅自主翻阅中国史籍验证了数颗周期性彗星在人类可记录时代掠过地球的时间与回归次数,中国天文古籍记录之精准,令莉利娅大呼厉害;还利用数学模型的推导去验证不同时期农业生产力发展对经济社会发展的影响与二者间的相关关系。

看着草稿纸上这一大片的表格、数字、符号与字母,刘瑞绞尽脑汁理解了很久。

“这是什么公式?”

“偏微分方程。”莉利娅不好意思地说,对自己的成果不太满意,“基于经济学家的理论基础想出来的方程,数据不够,变量不够,模型设计有偏差,结果缺乏严谨性。”

她的中文日渐流利,而且还有一股子山东味儿,听起来很亲切。

刘瑞翻动纸张,笑着问道:“能教教我吗?”

莉利娅探头探脑地问:“你的那件衣服呢?”

从箱子里刨出一个牛皮纸的包裹,递给她,“送的太晚了,没想到你这么执着。”

“我们的探测器一个月前发现了天王星的一颗卫星,很像你的这件衣服。”

刘瑞再次为她卓越的成就所震惊,反应迟钝地询问原因。

“不知道怎么形容,但你看到了就会懂,”莉利娅开始投饵了,一步步勾起他的兴趣,“想和我去普尔科沃天文台看看吗?”

刘瑞没进套,再次郑重地向她道歉:“抱……”

“我算了时间,一个月后,哈雷彗星将会掠过近日点,我们的时间绰绰有余,可以在十五天后出发。你我这辈子只能观测到这一次了,”莉利娅难过地说,“我……”

“好。”刘瑞答应了,没有理由继续推拒。虽然那次观测给了他不好的感觉,他在较长一段时间中一度陷入到了虚无主义的边缘,像被一块无限重的大石板压着,几乎奄奄一息。

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次不愉快的经历,他从普遍偶然的人类中心论的谬误中挣脱了出来,减了傲慢,多了尊重,并重新拾起了自然抛下的绒毛手绢。

莉利娅笑眯眯地凑近,亲了亲刘瑞的脸,“谢谢你。”

“是我谢谢你。”

哈雷彗星身披绚烂“战甲”,拖着长长的彗尾从专业天文望远镜头中飞过,犹如闲庭信步、洋洋得意的壮年男子竭力向世界呼告自己正存在。那样奇幻的风景,刘瑞这辈子都不会忘。

“它在消亡。”

闻言,刘瑞看向她美丽的脸,上面挂的不是惋惜,而是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我爱这片黑暗!”

莉利娅害羞的目光在刘瑞脸上一转,定了定心神后突然大声宣布:“我也爱你!”

刘瑞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将旅行者2号新发现的天卫十三的图像从电脑数据库中调了出来:“Rosalind。”

取名自莎翁的戏剧《皆大欢喜》中一位机敏过人的小姑娘,与莉利娅的形象如出一辙。

“很像你。”

“很像你。”

二人异口同声说了这句话。

莉利娅执起刘瑞的大手,神神秘秘地说:“我会为天体‘看相’,通过气质来判断它从哪来到哪里去,是何种物质态,准确性或许有待考据,有些天体甚至不给我留时间观察就消失不见了,隐没在茫茫黑暗之中,无处可寻。”

“但你为我停留了很久。”

刘瑞还是希望她能慎重考虑,直接点出二人间的差距,“我已经三十六了。”

“你在意时间?可是时间不过是一种错觉,于你而言或许我们相聚的时间不及短短的半个世纪,但对我来说,它是永续的,它会留下痕迹,它的信息永不消亡。”

刘瑞拉起她的手,温柔地说:“路不好走,你决定了?”

“嗯。”莉利娅给了他一个拖欠多年的拥抱,“我们走吧。”

上世纪九十年代,世界格局发生巨变,莉利娅过了很久的苦日子,在每每伤心之时怅然回头望去,总会有刘瑞的身影。两人终于决定结婚,婚礼是在莉利娅最爱的天文台办的,来的人不算多,仪式很简单,二人相互拥抱,在忘情地深吻中无言无悔地诉说着自己的选择。

又过了四年,莉利娅送了刘瑞和自己一颗已然步入末年的短周期彗星,它太暗了,像一团雾斑。由于巨量的物质损失,它失去了华丽的彗发、慧尾,仅有一颗坑洼丑陋的慧核,被动地游荡在宇宙中。经过一系列缜密的测算,这一彗星将在一个世纪之内彻底消亡,湮没在茫茫黑暗,或一头撞进太阳。

“送彗星?”卜子夏意会到了彗星这一古老载体的浪漫“气质”,“您和您妻子的行业截然不同,乃至于三观,共同语言少的可怜,您不会觉得恐慌吗?”

“为什么会?”刘瑞笑着反问。他和莉利娅初相遇的契机是那件像天卫十三的短袖,莉利娅喜欢天王星,那颗靛色的、调皮的冰巨星的装高冷气质,和刘瑞一模一样。莉利娅帮刘瑞走出小环境,拥抱自然;刘瑞则帮助莉利娅看到小我,补完了她的灵魂。

“莉利娅和我提升了彼此的境界,我们互补,才成为了一个优秀的人。这种契合不需要外物的加持,情感归因于我和她自身,所以不会恐慌。”

这大概也是卜子夏的答案。他和魏丘的专业方向犹如针尖对麦芒,格格不入,平时的共同语言也少的可怜,认知上的隔阂深重,但他们依旧会为彼此心动。

卜子夏的数学是个半吊子,只能打一个简单的比方。两个人分别是两个集合,二者合并互补,吸纳彼此的世界,一整个集合就是他们的共相,他们会在累月经年中进一步向那个更完满的方向发展。认知上的不同,只会为他们彼此补完提供条件,而不会成为分化的原因。

“刘导,我半个月后可能就要出国了。”

刘瑞夹了一筷子菜,默默在心里夸赞自己的手艺,幽默地说:“我这些年打跨洋电话可谓是得心应手,各国与大陆的时差会自动在我眼前浮现。另外,你的工作还远没有结束。”

“去吧,无需恐慌,我打跨洋电话支持你。”

卜子夏乐地直拍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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