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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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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走了。

卜子夏站在摄影棚原址门口默默地嚼着口香糖。一周不到,棚子也拆了,三位导演和剧组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撤回老北京根据地了,曹缘跟着原航去香港了,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地上一大片残留的布料压痕是他和这群默契同路人一起奋斗过的唯一佐证。

伤春悲秋的,不知怎么就是想叼根烟抽抽,干想真是上火。

“卜哥,垃圾记得拿走。”庞博文盯着地上那块在土里翻滚三周半的口香糖干,身体不适。

哦,对了,还有这个原则性高于一切的孩子还在他身边儿指导他如何生活。卜子夏俯身把口香糖拾起包在原封纸中,塞进自己的口袋,无奈地说道:“行了吧?”

“你在这儿也待了有半年多,对这片土地没有感情吗?”

“现在有了。”卜子夏虔诚地捧着心口,极其入戏。

庞博文无语。这人好说话的一面随着时间逐渐淡去,里面的真实性格实则顽劣不堪,好搞事,成日里跟他斗智斗勇,不能打不能骂的,庞博文心累。

“我能出去玩儿吗?”

“可以,我得跟着。”

“那不去了。”卜子夏双手插兜,步伐懒散地回到车内,“走吧,我回去给咱俩做个小菜,凑合吃个午饭。”

刚吃完午饭没多久,庞博文就莫名其妙发起了高烧,他自己都傻了,一个小时奇迹般烧到了39度,头比秤砣都沉。卜子夏下楼给他沏了碗鸡蛋水,看着他把退烧药吃了,再三保证不会乱跑后,庞博文迫于高温无力地合上双眼。

“刘导,我能冒昧叨扰您一下午吗?”

“来吧!”刘瑞自然欢迎,他昔日里络绎不绝的小院清净了不少,妻子又参团去了海边度假,他急需找一个人唠嗑,“随时来,我倒履相迎。”

小满小满,江河渐满。

春夏交际,天空裹了层厚重的水汽,压在往来行人的肺叶子上,说不出的闷湿。昨夜下了一场暴雨,边郊小路泥泞湿滑。出租车师傅开到最后关头是死活不愿意往前走了,卜子夏求爷爷告奶奶说了半天,甚至加钱他都不愿意,怕轮子卡在泥坑里出不来。

“那您找个地儿放我下来吧。”

师傅踩了脚油门,汽车轮胎发出了几声哀鸣,“就这里,下去吧。”

“啊?行吧。”卜子夏哭笑不得地向上卷起裤腿,把钱递给他,视死如归地跳下了车。

他站的地方距离刘瑞的古典风情小院还有八九里地,造了大孽了。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路里风霜,风霜扑面干」

「红尘里,美梦有几多方向」

「找痴痴梦幻中心爱,路随人茫茫」

「人生是,美梦与热望」

「梦里依稀,依稀有泪光」

「何从何去,去觅我心中方向」

「风仿佛在梦中轻叹,路和人茫茫」

「人间路,快乐少年郎」

「路里崎岖,崎岖不见阳光」

「泥尘里,快乐有几多方向」……”

“「一丝丝梦幻般风雨,路随人茫茫」。”

荒郊野岭的竟然还有人和声,卜子夏抬头望去,眼见刘瑞穿着拖鞋跌了个屁股蹲儿,他赶忙上去扶,六十岁的人了可经不起摔打。

“不用扶!”刘瑞一只手倔强地撑着泥地,无声喊了两句号子后挺身站起,裹了一身的泥。

“您怎么穿着踢拉板儿就出来了?”

刘瑞虚掩着右半边屁股,显然是摔疼了:“你别管我了,走吧,我带路。”

“「泥尘里,快乐有几多方向」……”

听到歌词,刘瑞放声大笑,一瘸一拐地退至卜子夏身边,揽着他的肩膀一齐上前走去。

“库布里克导演的原盘吗?”卜子夏捏着这张平平无奇的光盘来回打量,“您什么时候得的?”

“小航在我这儿拍完第一部戏,我就去了苏联,那时候凭着机缘认识了库布里克导演,他送我的。”刘瑞温和地笑了笑,抽出那张光盘递给卜子夏,“送你。”

“真给我啊?”

“一份光盘而已,没必要看的太重。”

这才是把“不以物喜”玩儿明白的大师啊。卜子夏双眼亮起,“谢谢。”

“这是《2001太空漫游》的盘子,当作是一份激励。”

不论各行各业,领路人的重要性不言自明。卜子夏感激高东岭、刘瑞等人物的出现,带领他走向更长更有意义的道路,而不是久久徘徊在环岛,进退两难。

刘瑞随意抓了把茶叶向小茶壶一扔,复倒了些滚水,倾斜着晃荡两下便推到卜子夏面前,示意他可以喝了。卜子夏捏了个茶盅过来,将茶水倒了进去,又推回刘瑞面前。两人配合着完成茶水活儿,看来他是真的嫌煮茶的程序繁琐麻烦。

“您嫌麻烦为什么还热衷于茶叶?”

刘瑞给自己倒了一杯,小酌一口,“我是嫌茶叶附加的形式感麻烦,所以一般是对着茶嘴直接喝的。”

了然地点头,卜子夏打眼一扫,“小院里就您一个人?”

“对,今晚住这儿吧,我们秉烛夜谈。”

“可能住不了。”卜子夏面带歉意,“博文还在酒店等我。再说了,您也知道,我现在麻烦缠身,怕给您添堵。”

刘瑞轻叹了口气,名利场的诡异规则他同样避犹不及,三十年来没少遇见糟心事,只能学着不去纠缠,才得以省下劳心费神的时间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他扭头在收藏茶叶的储物柜中摸出来了一包瓜子,倒在盘子里,“那就吃饱了再回去。”

卜子夏忍俊不禁,“下午饭我来做吧,瓜子儿可吃不饱。”

俩人嗑着瓜子,卡吧卡吧响,看上去在唠闲嗑。

实际交流中卜子夏才发现刘瑞对中国哲学思想和美学观念有着多么深厚的理论基础以及扎实而华丽的个人见地,虽然他以往的电影语言并没有刻意去表现这一点,但你能从各种不经意的地方察觉到刘瑞精彩纷呈的思辨能力,这才是构成他独特个人风格的最强有力的点。

他对刘导的钦佩程度再次上了一个台阶,忘我般听着他讲说。

“我大学修的是德国古典哲学,老师是沈恪。”

“沈恪啊,我都忘了他在哪儿教的书了。”刘瑞嗑着瓜子儿,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我俩一届的,他去德国留学之前我俩还打了一架,我当着全班人的面扒了他的裤子,为此他缩在宿舍里哭了一下午。”

“……为什么?”

“谁知道他为什么哭,我下手又不狠。”

秉承着尊师重道的素养,卜子夏憋笑憋的脑瓜子嗡嗡响,“我是问您为什么揍他。”

“当年的时代背景你也知道,凡事被贴上唯物唯心的标签,学术研究工具化、教条化、政治化、阶级化,环境如此,也是没办法。虽然都是一个系的,但我更喜欢中国古典思想,沈恪喜欢西方哲学,都可以,合理交流合理辩论,共同悄悄地进步多好。”

“他不好好说话,眼高于顶,每天鄙视这个鄙视那个,所以我就动手了。”

在卜子夏的印象中,沈恪是一位谦虚开明的哲学教授,充满善意地去倾听一切思想和理念,没想到他和刘瑞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渊源,无巧不成书啊。

“您想要沈老师的联系方式吗?我还有。”

刘瑞掏出手机记下那串号码,停下嗑瓜子的动作,思忖片刻,“他身体怎么样?”

“挺硬朗的。”

“我每天会定时爬四公里山路。”

怎么比起来了?卜子夏笑得肚子疼,“您今天怎么活泼了这么多?”

刘瑞和善地笑着,“多亏你了,记起往事,心态也跟着年轻了不少。”

吃完午饭,两人就剧本可能存在的意识形态冲突问题做出了一系列讨论,思想表达不可避免地涉及到意识形态问题,关键是如何去把握这个度。虽是没辩出个所以然,但刘瑞认为这是个机会,他不会放过。

“我看天想下雨了,住一晚再走吧,暴雨天行车太危险。”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下次吧。”卜子夏不愿刘瑞因此被扣上莫须有的帽子。

不强留,刘瑞指着一个方向,“南边的支路上有出租,平安到酒店了给我来个电话。”

“好!”

“下次来也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啊。”

笑着同他道了别,卜子夏一路沿着泥泞小道往下走,顺手接了个电话。

“卜哥!”

“哎呦!”卜子夏没忍住笑,“你发着烧说话调门儿还能这么高?”

“我就知道!”庞博文气的拍方向盘,“我就闭了一会儿眼你就没影了,去哪儿了?市区下大雨了,我堵在路上动不了,你那边能打到车吗?我给司机个地址让他朝我的方向开,能省不少时间。”

实在太敬业了,烧到39度硬扛着也要来接他。卜子夏抬眼望向远处凝结起来的乌云,无奈地说,“不是让你休息一天吗?发着高烧开车也不安全。”

“小事儿。”庞博文的中气十足的声音被瓢泼大雨稀释了不少。

真犟啊。卜子夏伸手拦了一辆出租,“给我报地址吧,有车来了。”

在路上一刻不停地颠了两个多小时,后座的卜子夏突然被一个酝酿许久的惊雷炸醒。妈妈的,惊悸而出的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的薄衫,应激的心脏跳得快要爆裂开来。

“吓醒了?也给我吓一大跳!”司机大笑着说。

卜子夏擦了擦窗户上的湿气,尽力朝窗外看:“咱堵半路上了?”

“咱前面的前面的前面的前面的前面的车掉泥坑里了,你别看后面的玻璃,看前面,都搁那儿帮忙推呢。”暴雨天,司机也不敢把乘客独自丢在车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熄火了,那后续都是问题,不然早就跟着下去推了。

一群人顶着倾盆大雨喊着号子“一二推,一二推”,留一个人站在驾驶座的玻璃旁指挥司机踩油门,每个人都淋的像个落汤鸡。

一连推了十几分钟,掉坑里的车终于动了,一脚油门挣脱了出去。司机特地下车拍拍手和众人欢呼一声,尔后沿着车流挨个拍打驾驶座的玻璃,告知道路正中央泥坑的存在。

“好好好!”出租车司机笑着应他,缓缓踩了油门,微打方向盘绕过路中央那个隐没在泥水中,肉眼难以分辨,却实打实存在着的深坑。

“接着睡吧,离目的地还远得很。”

又在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天早黑了,司机轻声唤醒后座的乘客示意他到了。卜子夏睡眼惺忪地掏出钱包结账,拉开车门挪下了车。

“卜哥!这儿!”庞博文站在雨中挥手疾呼。

淋着雨跑到庞博文旁边,招呼他进车里坐好。趁着博文用毛巾擦头的工夫,卜子夏嘱咐道:“送我到楼下就行,你开车先去医院打个退烧针再回去。”

“我身体素质强的很!”

“强也得打。”

“行。”庞博文不再推拒, “一小时就回去了。”

卜子夏拧掉衣服上的水,接连抖落两下,“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让餐厅做好了送来。”

“我不挑,都行。”

回去这一路上,庞博文怕卜子夏睡着后受凉,就一直在跟他聊天,主动谈起自己在部队服役八年的趣事。有硬性规定在,所以只拣了些能说的,添油加醋一番当故事给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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