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推移以及通讯技术的发展,国内毒品犯罪已呈现出规模化、专业化的特征,现在的贩/毒组织普遍对犯罪链条上的各个非核心环节进行切割或使其独立,由传统式的“链式”向“耦合式”转变,分工越来越明确、运作越来越精细。陈思涵所属的毒品网络显然属于后者,有关其上家的线索和情报极其难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警方临时切换侦查方向,决定从毒品犯罪链条最末端的买毒人员入手,搜集碎片化、零散化的信息一步步织结起完整的毒品网络,从而找到毒品源头。为此而投入的人力物力超乎想象的多,队里的每一位公安干警都在连轴转,眼睛红的像兔子。
方正珩裹着棉大衣窝在汽车角落,补了五天来首次超过一小时的觉。别说呼噜磨牙声,不离近点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睡的极沉。
“方队,到了。”
“嗯……”眼皮微微升起,眯了条缝,声音含混不清地应了声。过了两秒,极力克制自己犯懒的冲动,用力撑起眼皮,抬手搓了搓脸,“嗯,大头到了没?”
“大头哥到了,现在在六盘水公安局里提人,下午就能赶上。”
抖开身上的大衣,方正珩起身蹦了几下,让早六点的凛冽寒风冻地直哆嗦。大手揉了揉鼻子,回头看两眼:“咱花儿呢?”
“叶子在前面那辆车里,她说你醒了自己去找她。”
“行行行。”他啥时候又得罪这姑奶奶了?连忙将手揣回裤兜,缩起脖子小跑进前面的那辆面包车里,掰开冰凉的车把手一个屈腿蹦了进去。
叶乐乐还想着是张儿来了,刚打算笑着打招呼,一见来人,脸瞬间拉的老长:“方队。”
“哎!别气别气!”点头哈腰地认起错,讨好地边笑边说,“您大人有大量啊,甭跟我一般见识。”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视线扫到斜下方求饶的男人脸上,叶乐乐一脸严肃地问他。
方正珩嬉皮笑脸地回道:“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为啥,但先认错肯定有用!
市禁毒大队的人都知道他们的警花叶乐乐和支队长方正珩互相倾心,却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仅保持着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昨天盯梢的原人选是我,为什么你去了?”
他敛起笑容,充满愧疚的视线在她干净的脸上转了一圈:“对不起。”
叶乐乐怎么可能不懂他的心思?不再责怪他,轻摇了摇头:“从我选择成为缉毒警察的那一天起,就做好了觉悟。方哥,你是队长,不要因为私心就扰乱你对计划的安排,案情永远是第一位。”说到这又自嘲地笑了笑,“我对你藏有同样的私心,也没资格训你。”
捞过他的大手,安抚似的沿着手心到指尖的方向上摸了摸,叶乐乐温声道:“咱俩竟然浪费了两分钟掰扯这件事,下去吧。”
“好。”方正珩温柔地看着她,直起身子飞速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逃也似的跑下了车。
“妈的臭流氓!”叶乐乐跺着脚嗔骂。
方正珩这队目前发掘出来的都是些虾兵蟹将,均为最底层零包贩售的小毒贩,织网的工作卡在了挑毛线这一步,躺在空网正中心的人仿佛也在嘲讽他们是群做无用功的大傻子。
无妨,这张网即便要织上一年两年,乃至十年,这群毒贩也休想逃脱法律的制裁 。只等着人赃并获,一网打尽。
卜子夏接到电话赶去警局录口供,顺便指认刚抓获的毒贩。他左看右看,脑子里一点印象也没有,他摇摇头说不认识,应该没打过交道。
隔着一面高硬度玻璃,卜子夏对上那名毒贩阴鸷的视线,不由得打颤,这是伙亡命之徒,若不是门窗挡着,喉结上翻下滚,揪了他这么多同伙,自己怕不是得死在他手上。
“方队,他短时间内出的来吗?”
“这辈子都难出来了。”方正珩娴熟地吐着烟圈,随口安抚一句,“放心。”
两只手在身上寻了半天,今天出门急什么都没带,卜子夏只好作罢,伸手在方正珩结实的臂膀上拍了拍,“辛苦了,看你眼底这动静,这么长时间估计没一天睡过一个整觉吧?”
“工作场合,禁止套瓷。”一双鹰眸锁定他四处瘙痒的动作,方正珩心不在焉地说道,“毒瘾戒了?”
“戒了。”
“买卖同罪,你最好真戒了。”方正珩递给他一根烟,没有任何理由。
卜子夏盯着那根烟,狠挫着后槽牙,干脆利落地背过手去,拒绝了,“戒毒这口号喊的挺响,真能戒的了吗?”
“只要你想。”将那根烟收回盒中,方正珩咳嗽几声,接着说道,“这么多年来戒毒成功的人也不在少数,记住,畜生的日子不好过,没再二了。”
心中那根弦骤然拉紧,他攥紧拳头,脸上青白交加,“好。”
“夏哥,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曹缘赶忙扶着他坐下,摇下车窗保持车内通风,“哪儿不舒服?不行咱去医院吧?”
“没事。”卜子夏闭上眼深呼吸,“走吧,请你吃饭。”
“那我就不客气了,咱去……”曹缘摩拳擦掌,正好饿了。话刚说一半,不知道谁的手机响了,他在裤袋里摸了一把,“不是我的手机。”
“我的,稍等。”扫向显示屏上的来电号码,北京的区号,但卜子夏没什么印象。按下接听按钮,“哪位?”
对面静默了十几秒,才响起男人说话的声音,“卜哥?”
两个字透露的信息量不多,但好歹混了十来年,判断力早练出来了,“你打错了。”
“卜哥!先别挂电话,求您了。”
“目前我实在是爱莫能助,你找别人帮忙吧。”
“我是许星烁。”
“谁?”卜子夏如今的脑容量堪忧,早把这人忘了,“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
“您认不认识我无所谓,”许星烁以近乎卑微的语气恳求他听下去,“您能帮帮我吗?”
也不认识,哪儿来的脸直接求人帮忙?卜子夏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客气地说道,“你说吧,我先听听内情。”
“因为几个月前那档综艺节目的事,我隶属的经纪公司几乎被原总连根拔起,连我的经纪人也彻底失了势。我现在根本接不到戏,算是被雪藏了。”
听完前因后果,卜子夏心里有了计较,这个忙他不能帮,“不好意思,还是那句话,我爱莫能助。”
对面的人不说话了,能求的人都求了一遍,又在原航那里屡次碰壁,他束手无策,这才迂回找了卜子夏。许星烁的演技虽然算不上精良,但他喜欢演戏,对表演抱有巨大的热忱,不愿意就此放弃,“卜哥,算我求您了,哪怕一句话也好。我也是在经纪人和公司逼迫下才说了那些话,我没有办法……”
卜子夏静静听完,反问一句,“你是无辜的?”
“是。”许星烁表情哀恸地回答。
“说完那些话,你之后两个月的资源是李文给的吧?”
“……是。”
“你接了?”
“……”
“那你就不无辜。”在双方许可下达成利益置换的交易,如何称作“无辜”?
“卜哥……”
“我确实帮不了你。”卜子夏语气平淡,理性地陈述自己的结论,“在你们的臆想中,原航是出于何种原因收拾了你和你的公司?”
许星烁不敢明说,“他和您是朋友……”
“朋友不顾自身利益为你出了这口气,你却转过头要求他放过那些人,这能行吗?简直比畜生还下作。让他寒心的事我不会做,所以我没有资格为你求情,请你谅解。”
许星烁的声音低了下去,已然无话可说,“对不起,打扰了……”
“没事。”卜子夏挂了电话,脑子里过着周围的美食,“粤菜想吃吗?十公里左右……”
“夏哥!”
他吓的一激灵,心跳失速,转头怒视身旁的小助理,“你他妈喊什么?!吓我一跳。”
“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曹缘喇叭似的嗓门儿火力全开地嚎了这么一句话。
一惊一乍的,卜子夏简直拿他没辙,“我也喜欢你。”
“我们的‘喜欢’不一样。”曹缘纠正他的思想误区,“你对我无所图,但我对你有。”
笑意凝聚在卜子夏眸中,他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别误会啊,我这不是嘲笑你。就感觉你是个聪明人,说的话句句哲理。”
“但估计哪怕我和大老板位置对换,你也不会选择我。”曹缘垂头丧气地说,“我既不聪明也不会演戏唱歌,没有丝毫闪光点。”
“这话说的,抬头。”卜子夏以手背托起他的下巴,“我的择偶标准在过去确实是慕强且狭隘的,人的特质五花八门,不只聪明有才华,否则人类不就千篇一律了么。少瞎想,给自己点儿压力,我恰好在你之前遇见了别人,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曹缘脸上的低落一扫而光,笑弯了眉眼,“所以说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还在北京上大学的时候正好听某人说盛源传媒的老总在招助理,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跟着去凑了个热闹。应聘的所有人都认定老板本人不会出现,毕竟位高权重,又是影帝级别的人物,每日忙的脚不沾地,没工夫应付他们这群小喽啰。
没想到原航真的亲自来给他们面试了。
一对一单面。轮到曹缘时,他发现原航虽然面冷话少,却会平等地尊重每一位前来面试的人,不论年龄和阶层。多数人大约被他的冷脸吓得不敢抬头,所以没发现这一事实。
事后他才知晓,原航是从最底层一步步拼上来的,自己的根在哪儿,他从来没忘。
面试到了一半,原航接了个急电,迅速向他道了声歉便拉开门出去了。为了等结果,曹缘没急着走,依旧在屋里坐着。虽然只是来凑热闹,但他同样拿出了百分百的认真。下一刻,一个人在外敲了敲门,随即便进了屋。
曹缘礼貌地打声招呼,“你好,麻烦稍等,我的面试还没结束。”
“你好。”来人笑眯眯地回应,“我想打个提前量,面试难吗?”
“不难啊,原航老师挺随和的。”
这人没绷住笑,下一秒更是直接乐出了声。
曹缘微微皱眉,不喜欢他的态度,“我说的是事实。”
“我没其他意思。”这人温和地说,眼中的笑意不变,“大多数人都被他吓得不轻,只有你发现了这点。原航确实随和,你说的对。”
“子夏,你怎么来了?”原航推开门,颇为意外地问。
“你怎么亲自上阵挑助理了,经纪人不作为?”
原航不答,面上有淡淡的无奈。
“助理定了没?”卜子夏指着曹缘,“没有的话能选他吗?”
虽不懂他的用意,原航仍旧点了头:“好。”
“我还在上大学……”曹缘左看右望,小声接了一句。
“那就等你上完大学了再来,反正他得去世界各地跑电影节,暂时用不着助理。”
助理这份工作就这么莫名其妙定了下来,春秋招没跑就寻到了一份金饭碗,惹得不少人眼红。甚至有人讥讽道:“助理,不就是买饭铺床的吗?谁的助理都一样。”
只有曹缘知道,人和人之间完全不一样。他喜欢原航,并不喜欢卜子夏。
作为旁观者,卜子夏这些年的变化他看的很清楚。现在的卜子夏充满了人情味,知性理性感性的美都能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腹有诗书与人性才得以气自华。
“看来我有些地方做的还不错。”卜子夏笑着说。
曹缘看着他,郑重其事地回答,“很多。我算是看着你成长的,你的变化我最明白了。”
“谢谢。”
“不客气。”曹缘咧开嘴,露出整齐的牙齿,“你给了我这个工作机会,得是我谢谢你。”
时光荏苒,总会在你最焦头烂额之时走的飞快。卜子夏每天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三份,即便这样该任务也完成不了,既然如此,那就甭睡了。
他乐观地想着,警方可能取得了较大进展,这几个月正悄无声息地织网收线,希望他们能万事无虞,顺利将贩毒链条一网打尽。
日日埋在一堆书籍报刊和光碟影像之间,得空了就给魏丘通电话聊聊近日见闻,没空了就挤点空出来,找原航叙叙旧,几乎每天都是充实的。
“你今天不忙?”卜子夏仰躺在沙发上,书本高举过头顶,就着光线一目十行地看着。
“不忙。”原航坐在他身边,黑亮的瞳仁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看来还是尤天宇太得力了。”指尖一搓,翻了一页,卜子夏百无聊赖地说,“你可别亏待他,这小子看上去随心所欲,除了钱什么都不在乎,惹急了他可是吃人。”
原航笑出了声,相当贴合实际的评价。卜子夏识人功夫了得,两人不过几次照面,他竟然将小宇的性格把握地如此准确,难怪他能在这行里混的风生水起。“你太聪明了。”
“在这方面聪明没多大用。”又翻过一页,他接着说道,“知道的越多,活的越像孙子。”
“怎么说?”
“两个赤条条的人面对面站着,除了老天爷给的几两肉,其他没什么不同。”将书扣在自己肚子上,卜子夏抬起胳膊,有些费力地够着原航的脸,“一旦穿上衣服,什么都变了。资源、阶层、话语权……
“巧者劳,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如愿以偿地抚上他的侧脸,卜子夏眼中栖息着灼灼深情,“总有人力改变不了的东西。即使如此,能活着还是幸福啊。”
“今天怎么这么多感慨?”原航俯身轻吻他的眼角。
“我不成天这样吗?”潮湿微风吹拂着卜子夏的睫毛,有些痒痒,他笑着四处躲闪,“哎,原航,你出道早年间过的也算顺风顺水,没起过邪念?”
“比如?”
“投机取巧,得陇望蜀。”
“没有。”原航手下施力,将人拖进自己的怀抱中,“一无所有的时候不敢想,有钱的时候要脸,错过机会了。”
“奶奶的,你现在还挺幽默。”卜子夏阵阵发笑,“我刚入行的时候沾了师父的光,第一个本子直接拿到了署名权,虽然几经周折,到手里的钱不多,但没那么多蝇营狗苟的刁难和交易。”
“咱俩是真不一样,我吃过一次亏只想着咸鱼翻身,而你选择及时止损。所以说你得教教我,赚钱这俩字二,半辈子了我都没能参透。”
“我教不了你。”
“嗯?”他挑眉,有能耐掌握这么大一座公司没能耐教他变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