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航亲亲他的鼻尖,解释道:“你的心思又不在物质上放着,我怎么教你?”
轻抬下颌,对上他的双唇,卜子夏笑着压了上去,“咱俩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
“听过约翰·华生的白板说吗?”
垂眸思忖片刻,原航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准确,语气迟疑,“行为主义心理学?”
唇角微扬,卜子夏赞赏地笑笑,“对。”
“实验内容呢?”原航来了兴趣。
“用刘导那部片子测试你征服的本能到底从何而来。”
征服?他哑然失笑。如此强硬的词语冠在他头上总有一丝怪异的感觉。怀抱里的人展开双臂,细密的吻落在他的颈窝深处,低嗔示弱的语气诱哄着他上钩,“试试?无伤大雅。”
“你的结论是什么?”
“等你站上国际电影节颁奖台的那天,”嫩红的舌尖探了进去,卜子夏悄声说,“你就懂了,现在先别急。”
“不添个彩头?”
“用得着吗?”卜子夏低笑,自己也就是随口一提而已,“这样吧,如果你想明白了,也承认了,就在镜头前说一句‘你赢了’。”
原航俯首与他缠绵于一处,接受这个赌约,“行。”
按住他蠢蠢欲动的右手,卜子夏将手一摊,大方邀请贵客的光临,“回屋?”
在他侧脸上轻吻,原航笑道:“好。”
其实自打他从北京回来那天,敏锐地抓住卜子夏脸上一闪而过的逃避和愧疚,他就知道自己输了。输赢无定,他本来也不敢再去猜测结局,只要现在彼此还能心照不宣的相处下去,他可以装的毫不在乎。
原航是个自私的人,固执地攀附着卜子夏的手臂,拿苦难当枷锁,只求他回头看一眼。如今报应不爽,原航奄奄一息地枕在他的肩头,手掌在他劲瘦的身体上抚过,安心地合上了干涩的双眼。
“原航。”卜子夏低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觉得我们做错了吗?”
“没错。”原航第一次,如此反叛地给出自己残缺不全的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答案。
那人轻笑,侧过身去拥抱他团缩的身体,“是没错。”
“拍完这部戏你有什么打算?”
“我啊……”尾音延长,卜子夏略有迟疑,轻叹了口气,说道,“去美国,跟魏丘一起。”
肩头潮湿,卜子夏心如刀割,静静地倚靠他颤抖的肩膀,抬眼看向天花板,一时竟分不清现在到底是幻觉还是梦境。
半梦半醒之间,一声哀求,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传到了他的耳边。
“别走……”
原航今天杀青,半个月后就生日了。
这部商业电影的杀青宴上,代替卜子夏出场的宋青阳简直如坐针毡,本就不属于他的成果,那些夸赞他受之有愧。三位导演体谅他的心情,待够半小时就让他走了,对外宣称宋青阳需要回首都赶会,让大家多包容。
李文和原航之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大大方方谈着生意,时不时碰杯,交情匪浅的样子。期间有好事儿的人挑出原航污蔑李文一手策划了这场风波的事,李文也胸襟开阔地笑指着那人:“你狗日的是真会开玩笑,原航是那种人吗?”
结果原航云淡风轻地接了一句:“我确实说过。”
李文神色没变,他早知道了。
两人的话锋一转,兜了个大圈子停在陈扬的那个大项目上,没人再提旧事。李文清楚现在内地娱乐圈的势力范围缩在原航那里,跟他掰扯这些往事有害无益。
李文的公司已经逐步找回现阶段的主要发展方向,这一个多月扶持了不少新艺人上位,回到正轨指日可待。他的头脑无比清晰,原航和他在明面儿上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私底下不知互相给对方下了多少绊子。钱才重要,那些可有可无的傲气放一放未尝不可。
赚钱么,不寒颤。
张擎蹲在大厅外面等着杀青宴结束。仨导演不听人话,说了他不想来咋还赶鸭子上架呢?还和他解释说编剧已经跑了,他这个红到发紫的音乐制作人再溜了显得他们剧组朝不保夕似的,不好,流言蜚语容易影响电影的口碑和票房。
目光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原航掉转脚步直奔大门口,先前卜子夏笃定地说只要宴会上没人,那人铁定就在门口蹲着呢。
果不其然,在门口角落里看见了西装革履抠墙皮的张擎。
“原航老师,你找我?”
“我半个月后去香港办音乐会,想请你做音乐总监。”
“啊?”张擎受宠若惊,眼高于顶的性子压不住他内心的雀跃,“咱什么时候去香港?”
晚上九点,宴会终于散场。这些社交活动原航也不是不喜欢,所有人挂上假面说点冠冕堂皇的话,喝喝酒,谈谈钱,没什么营养,但他又必须游走其中。也只有尤天宇这号闲不住的疯子乐意满场乱窜,可惜那小子最近忌酒,没来成。
“滴酒不沾。”卜子夏凑近闻了闻,没有酒精味,“能耐,还得是老板,要不改天我也开个公司?”
“晚了。”原航打破他的幻想。
“不一定,得看是哪方面的。”卜子夏盘着腿琢磨了一会儿,“电影的数字革命差不多要结束了,这么一联想,前沿技术相关的企业也不错,技术密集型产业早晚会独占鳌头。”
原航与冯知行的合作伙伴打造的那一长链投资公司在近几年有计划地援助和支持国内的新兴企业,其中就包括卜子夏口中的那片蓝海。
冯知行手里有几个规模不小的计算机软件研发部门,二人还合伙开了个游戏公司,冯知行本人在国外读的研究生是计算机科学,算是对这方面比较敏感。
“我的投资公司均有涉猎。”
“可惜啊,”卜子夏砸砸嘴,“老天爷不让咱发财。”
夜色正好。周末的晚风中裹着嘈杂的车马人声,车来车往,灯火璀璨。原来他的心结也放双休假期,这会儿不知道赴了谁的约,也不打声招呼就走了,徒留他心底一片澄明。
“今天你杀青,咱去市中心庆祝庆祝?”卜子夏带上帽子,将马尾从后面掏了出来,咧开嘴角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喝酒,吃火锅,我请你。”
“好。”原航鼓足勇气,几乎是小跑着追上他的脚步,拉紧那只仅为他而停留的手掌。
“剧本我想好题了。”一筷子滴着红油的脆生毛肚,再品一口冰镇小麦汁儿,人生致美致爽的事莫过于此了。“想知道吗?”
“想。”
“简单。”卜子夏搁了筷子,好整以暇,“答应我一件事儿。”
更简单了,原航对他有求必应。
“拿出你全部的实力诠释这部片子。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表演,哪怕东施效颦,去超越这世界上所有的演员。能做到吗?”
原航愣了愣,没有立刻应下。如此天方夜谭的要求……
他对自己的能力和定位是有所估量的,哪怕如今有诸多名誉加身,他也不敢说自己是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什么天才演员,超越所有从业者这种豪言壮语,除了年少轻狂的时候,现在的他向来不敢宣之于口。
“为难了?”卜子夏调笑道,“怯懦者,望而却步。羸弱者,中道而返。终始者,无问前程。我给你时间思考。”
“好。”
“嗯?”卜子夏专心搅着蒜汁儿,没听见他说什么。
“我能走个捷径吗?”
“我听听。”
“借别人的技巧诠释我自己,登峰造极。”原航挑着他的指节,颠倒黑白,“既然你这部片子是为我写的,如果没人能在诠释‘原航’的层面上超过我,我不就已经超越所有人了吗?”
太阳穴微抽。其实卜子夏的本意也是如此,原航不能仅作导演表达自我的工具,从此失去灵魂,卜子夏需要原航做他自己。
但没想到原航脑子动的还挺快,卜子夏绷不住笑了,拉高他的帽檐,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谁都不如你脑子快。”
“这部戏题是什么?”
“《借宿》。”
“《借宿》?”
“嘘——”卜子夏侧头照着他的唇角亲了一口,神秘兮兮地说,“小心隔墙有耳。”
明明是因为没想好内容谈不下去了,装模作样的。
两人吃饱喝足,大方地牵着手在街头巷尾慢悠悠地散步,无视所有路人的目光和揣测,十指相缠,饶是银河两侧忙着幽会的牛郎织女也不得不夸一句情真。
更深露重,清风徐来。
将卜子夏压在墙角,放纵地吸吮着他的唇舌,吞吐他齿间红油辣子的香气。卜子夏浑身发软,被迫挂在他身上喘息,耳后升起淡淡红晕。
(啊哈哈哈,亲嘴!!亲嘴都不行???我丢你老母啊。)
“咳……”脸皮厚如城墙的卜子夏在这一番攻势下选择弃城而逃,“你车停哪儿了?”
“街角。”右腿抵进他两腿之间,原航再次俯首,缓缓靠近他湿漉的嘴唇,“张嘴。”
性感的嗓音,野性的眉眼,卜子夏灵魂失守,无路可退,只好放这人进屋一叙。他不由得仰头迎合,双腿打着摆子,整个人狼狈不堪。
“子夏,我爱你……”
“我也……”咽下后半句没有意义的话,他回过头去,不愿再说。
“你也什么?”原航扳过他的头,语气稍显急躁,“你也什么?说。”
眉头紧锁,脖子来回摆动,妄图挣脱他的钳制,卜子夏轻斥,“操,你轻点儿。”
原航颓然撤手,眼中一片荒无,拉过他的腕子,低声说道:“回去吧。”
相伴走了四里地,却如陌生人一般,再无任何交流。卜子夏骨子里的血彻底冷了下来,他下意识贴近手边人的身体,贪图那残留的温暖。
离目的地还有一百米左右,原航停下脚步,将卜子夏护在身后。
他抬头向那边望去,赫然看见七八个染着奇异色彩头发的社会闲散人员拿着几根钢管在原航车边蹲着,看年纪差不多十八九的样子。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反手扯着原航准备撤退,刚好被那群孩子看见。
“你俩站住别动!”一个黄毛大喝。
七八个人一哄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钢管在肩头一下下磕着,带头的绿毛抽了口烟,手指一弹,带着火星的烟头擦着卜子夏的脸飞了过去,他颇为嚣张地问道:“有钱没?给点儿?”
“你要多少?”按住原航的手,卜子夏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绿帽指着原航那辆丰田,“开得起这么好的车至少也得给个万把块吧。”
“这样吧,你匀我一根钢管,咱一起劫道儿去。”
“你少他妈放屁!”红毛将钢管朝地上一砸,满身戾气,“有多少给多少,搜兜。”
“给。”卜子夏懒得与他们周旋,主动掏出自己的手机,把存储卡和SIM卡一拔,格式化所有内容,递给了领头的绿毛,“这儿还有四五百散票,拿了赶紧走吧。”
“不够。”红毛抽着烟,准备亲自上手。
“我劝你到此为止,我手边这位已经报警了。”他指着原航,“你看他这一身行头,信我,他真能给你送进去蹲两三年,趁还有钱拿赶紧走吧。”
几个不信邪的直接冲上来跟原航操练,真是年轻气盛啊。
警笛声忽远忽近,原航握着红毛手里的钢管,还没来得及还手,几个小伙互相交换眼神,“嗖”地一下可窜了。
“让我看看受伤没。”卜子夏拉开原航的领口朝里看去,有几块不小的青紫,心疼地“啧”了几声,帮他把衣服收拾好,“小孩儿而已,又不敢真往死里敲,你还全帮我挡了。”
望着远道而来的警车,原航笑着问他,“小时候没挨过揍?”
“没。”他打小油嘴滑舌、趋炎附势的,在屁股后头追随着大哥,还真没挨过揍。
“小孩儿不分轻重,如果这几下真砸在你身上,你可能已经站不起来了。”
扣住他手掌的指节紧了紧,卜子夏头疼不已,经过几年“古/惑/仔”严打期竟然还有这么多精神小伙半路劫道,可惜他们今天倒霉,碰上了原航。
警方带着原航去医院做了个伤情鉴定,录了两份口供后根据证据和信息把那七八个小孩儿抓住了。最小的红毛下手最狠,十五岁,其余十七八的聪明异常,全躲在红毛身后没有动手,但谁让他们接了卜子夏的手机和钱,原航本来还愁如何加刑,这下好了,反手把他们送进去蹲看守所了。
“是他给我的!他亲手递给我的!”领头的绿毛指着卜子夏,情绪太过激动,吼得满脸通红,眼球突出,“你快他妈跟他们说!是你送我的!”
“啧啧。”卜子夏给原航身上的淤青涂抹药膏,“你小时候挨过揍?这么有经验?”
“挨过不少次。”原航聪明、帅气,枪打出头鸟,看不惯他的人简直太多了。
长此以往他将原航捧得太高,视作偶像,忘了他也是个人,经历过懵懂的童年和靓丽的青春,与他一起的时间越长,他仿佛越能看清自己为原航塑的泥像后的真身。
“原航,你明天是不是得回北京了?”睫毛轻颤,卜子夏垂着眼,有些不舍。
“对。”原航为了陪伴卜子夏已经多逗留了好几天,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他不得不走。
“回去吧,别耽误正事。”
“子夏。”
“嗯?”
原航欲言又止,随后释然了,“没什么,我走了。”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