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了走不了呗,我随口一提,又不是真奔着它去的。我能走是它的荣幸,懂吗?”卜子夏单手撑着茶几想挪挪屁股,刚抬起半边儿身子,整个茶几“啪”的一声坍了下去。
“嘶——”他躺倒在碎玻璃碴子堆里,手掌剌了三四个口子,血流的挺凶。
原航连忙起身,想拉他起来包扎伤口。
“你站那儿别动。”卜子夏坐在地上,血赤呼拉的手指着原航,挥挥手不让他靠近,“心意我领了,你人有多远走多远。”
“我来……”
“别让我重复!”卜子夏压低声音吼了句。
原航拿来急救箱放到他面前,听从他的吩咐,直接拉开门走了。
“操……”卜子夏随手抓了一把碎玻璃,手一甩,狠狠砸在地上。掏了根烟叼着,身子一软仰躺在玻璃废墟之中,侧过身子,抱着自己的双臂低叹一声,“我个傻逼玩意儿……”
他急匆匆拉开门,看到用毛巾将手一裹正悠闲抽着烟扫碎玻璃片的卜子夏时,轻轻松了口气。原航穿戴好从周边超市买的塑胶手套,接来卜子夏手中的扫帚,侧头亲了他一口,低声安抚着他:“放心了?”
“你还……”卜子夏意外地看着他的装备,笑了笑,“你还挺有辙。”
“去坐一会儿,剩下的交给我。”
原航打着手电在客厅地面上找了三圈,确定没有多余的玻璃碴子后终于起身,将扫帚归置到门口,脱了染血的手套,重新换上了一双新的。
“我看看。”原航轻轻捏开卜子夏手上的毛巾,时间有拖点长,毛巾纤维都粘在伤口上了。扯下毛巾的一瞬间还朝下滴了几滴暗红色的血液。
卜子夏眼疾手快地用腿接住了那几滴血,笑道:“小伤,两天就好了。”
伤口不浅,原航拿镊子细细挑出几片残余的玻璃渣子,拿来双氧水浇在伤口上,竟然没听见卜子夏喊疼,向来娇气的人这会儿还挺能忍,原航抬眼看向他。
“等我喊呢?”伸手在他的眉心弹了一下,卜子夏心狠手辣,手下可没收力,原航的皮肤登时就红了。
“去医院缝两针?”
“拉倒吧,不去。我现在讳疾忌医,小伤口而已,你哪儿这么多事儿?”
“又成我事儿多了。”原航无奈地帮他绑好了伤口,“小心点儿,别碰水。”
“原航。”
“嗯?”原航抬头。
卜子夏俯身,单手抱着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左胸口,小声问道:“听见了吗?”
“听见了。”原航闭上眼,细细听着他胸前节奏分明的鼓点,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美妙的情歌了。
不知道是伤口确实不深,还是卜子夏最近身体状况好点了,恢复能力上来了,不到四天,口子的皮肉就长了个七七八八。来回翻动自己的手掌,卜子夏有种直觉,他是干净的,应该没染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三天后就要做最后一次血液检查了,深呼吸,卜子夏觉得今儿阳光突然明媚了不少。
自打出院,他心里有坎儿,什么人都不想见,什么人都不愿意接触,每日躲在房间里阴暗爬行,几乎一个月没到到过什么阳光。今天不一样,他带好口罩,双手插兜,悠哉悠哉出了酒店,受伤的手掌抬起,想试试抓住那太阳。
咋这么幼稚?他把手揣回兜里,去大马路上打了辆出租,扬长而去。
“大老板,我回来啦!”曹缘风尘仆仆地冲进休息室,发觉原航眼下的青黑色浅了点后居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路上辛苦了。”原航淡笑着冲他点头。
“二老板说南边的工程拿下来了,正紧锣密鼓地动工呢,那边的单位还给咱开绿灯了!”
原航早就得了消息,见这孩子这么开心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事情能办的这么顺利,你是功臣。”
“哪有。”曹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您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去提前准备好,你一结束直接就能吃上了,不会饿着肚子。”
“你回去休息吧,今天给你放假。”
“真的?”曹缘开心的差点儿蹦起来。他有一个好老板,事事都会替一同在公司打拼的兄弟姐妹们着想,这种老板得是从天上蹦下来的,人间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人?“那我先回去了,您有事儿随时叫我!”
“好。”原航目送他蹦哒走了,好笑地摇摇头。
曹缘拎着一堆吃的跑卜子夏房里找他,结果敲了半天的门却发现人不在屋里,怪事儿。
卜子夏什么也没干,搭上出租车沿片场周围兜了一圈,期间他要下车看看景儿,司机说不行就把人放这儿,自己好去拉其他客人。结果卜子夏直接坐车头拦着不让走,让司机打着表陪他聊天。
司机见他包裹这么严实本来就怀疑,这会儿就差开口骂人了,他不会碰见精神病了吧?
兜风兜了一百多,卜子夏掏出钱包抽了四百块红票搁副驾,“走了就只给一百。”
“□□犯法我告诉你。”
“正好。”卜子夏新买的钥匙链送的有紫光灯,直接撇给司机,“不信照照。”
“灯也是假的吧?”司机仍旧怀疑。
卜子夏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看给你美的,我上赶着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让我看看你钱包。”
“给。”卜子夏顺手将钱包从车窗里扔了过去。
司机撑开黑皮质的钱包,看了眼里面,还有点儿毛票,加上这差不多千儿八百块吧。这还行,他还怕这长发神经病跑边郊跳河来了,这下安心了。
俩人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放狗屁呢,司机小学都没毕业,卜子夏也不是个什么装逼文青,俩人张嘴闭嘴都是些家长里短、情感纠葛的,跟陌生人套瓷,说这些最容易熟络感情,甭管银行卡里多少个零,来回来去不也还是得生活么。
“王哥,几个孩子?”
王师傅回道:“就一个,之前计/划/生/育严抓那会儿我媳妇还是督查,谁敢多生。”
“那你孩子得快二十了吧?”
“可不么。”说到这事儿王师傅都骄傲,“考上名牌儿大学了,没给他爹丢脸。”
卜子夏连竖两个大拇指,“孩子有出息。姑娘小子?”
“姑娘啊!我就喜欢姑娘,我家姑娘又漂亮又大方,”王师傅碰碰卜子夏的胳膊,一个上头就说,“要不你跟我家姑娘认识认识?我看你也像个文化人,你要愿意咱就结个亲。”
卜子夏没绷住笑,“你觉着我多大了?”
“二十五?二十六?”
“我三十四了!”
“吓!”王师傅眼珠子差点儿没瞪出来,谁家三十多岁的男的跟卜子夏这模样似的,眼神清澈而坚定,精神头十足,一点也不显老气。王师傅连连摇头,收回前言, “那这不行,岁数差太多了,我家姑娘得吃亏。”
是个明白爹。卜子夏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聊着天。
他回酒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刚从电梯里出来就看见曹缘抱着一堆餐盒在他房间门口栽头,人都快摔地上了眼皮子都没动静,看来累得不轻。
“曹缘?”卜子夏伸手把人推醒了。
“夏哥?”曹缘迷迷瞪瞪睁开眼,不乐意了,“你怎么才回来?我这饭都是给你买的结果全放凉了,我又不想浪费自己吃完了,给我撑的。”
“我的错。”卜子夏拿钥匙捅开门,招呼他进屋,“我不在你至少打个电话啊。”
“手机没电了。”
得,绕了一圈还是他的错。
把脱下来的外衣扔到餐椅上,卜子夏扯了条毯子搭在曹缘身上,手背碰了碰他冰冰凉的侧脸,给这小孩儿一把钥匙得了,见天儿粘人的很。
这小孩儿一把抓住他的手,差点摔卜子夏一跟头。跌了个趔趄,卜子夏摔在他身旁,无语地瞟了曹缘一眼,“一惊一乍的,什么事儿,说。”
“没什么事儿。”曹缘抓住他的手就朝自己卫衣兜里塞,闷闷地说,“想你了。”
卜子夏揉揉他的脑袋,好言好语地哄着他,“我也想你。”
曹缘躲开他的手,皱着眉头问道:“你逗小孩儿呢?”
“那你是什么?”
“我二十五了!”曹缘的声音拔高。他帮原航跑各地跟项目的时候,有人见他年纪小,拿资历压了他好几天,说什么不让他见领导,给他气的半死。
“生气了?”卜子夏拍拍他的手,安抚他的情绪,“对不起,我没当你是孩子,就是逗逗你。有人拿这句话压你了?”
“嗯……”曹缘点头。
肯定不是原航公司里的人,那就只能是外面儿来的脏东西了。卜子夏见的也不少了,早就习惯了,他轻声说道:“那是群见风使舵的傻逼,见你大老板遭难了特地来踩上两脚,别把他们当人看,抬举他们了。”
“好。”曹缘脑子直,接受了这一番话。紧了紧卜子夏的手,盯着他肩头垂落的碎发,曹缘清清嗓子,说道:“夏哥,你头发散了。”
“行。”卜子夏将自己的手挣了出来,摘下皮筋重新绑了个马尾。
“夏哥……”曹缘觉得自己喉间卡了根刺,隔绝了声音通道,他莫名想喊两嗓子,却喊不出声来。
“什……”
曹缘愣了愣神,猛地低下头封住了卜子夏的唇,灵巧的舌头紧跟着钻进了他的口腔中,小心翼翼地翻动两下,见他没有拒绝,伸手压上他的后脑,用舌尖探遍了每一个角落。
操,这小子突然抽什么风?卜子夏先是吓了一跳——次次都吓一跳,他这胆子也是没谁了;刚想张嘴喝止他的动作,哪想这小子见门一开不见外的往里窜。没过几秒,卜子夏感觉有个带温度的活物钻他衣服里了。抬手一巴掌拍到曹缘脑门上,见一巴掌不好使又朝他肩颈窝里最薄的皮肤上掐了一把。
“啊!”曹缘吃痛,直接喊出了声。
卜子夏抬手又给他一巴掌,“抽风了?”
“没……”曹缘回想起刚刚做的事儿,连滚带爬地跑到沙发那一头,“你、我……”
“好好说话。”卜子夏没挪窝,捏了根烟放嘴里叼着,“曹缘,你喜欢男生?”
“不……不喜欢吧。”曹缘挠挠自己烧红的脸颊,结巴地说。他确实不是同性恋,小时候他还拉过女孩子的手,想象以后会和什么样的女生结婚,过完后半辈子。“我喜欢你……”
“过来。”
曹缘咽了口唾沫,有点不敢,做完心理建设才一寸寸朝卜子夏那儿挪了过去。
“怕了?”
“我应该是吃撑了……”曹缘小心翼翼地瞧着他,解释道。
卜子夏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怕的就多余,“我不生气,真不生气。”
“真的?”
“真的。”
逐渐放大双眼盯着卜子夏的脸看着。卜子夏的脸真的很漂亮,皮肤白皙细腻,鼻尖带着些圆润的弧度,配上着细窄的双眼皮显得格外柔和温润,谦谦君子一般。
“我喜欢你……”曹缘小声地说道。
“没什么难以启齿的。”卜子夏拍拍他的肩头,“‘喜欢’这词儿有很多种不同维度的解释,但不论哪种都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去过度解读,也不会随意评判你这份感情的价值,我们还像从前一样行吗?”
“真的?”他瞪大双眼。
“真的真的真的……”卜子夏就差歃血为盟了,“我发誓行吗?我不揍你,不告状,不冷落你,不给你穿小鞋儿,总之你怕的我都不做。”
曹缘眼巴巴地瞧着他:“那我能再亲你一次吗?”
“你得寸进尺这劲儿是从哪儿学的?”
“你这儿。”
“……”卜子夏无言以对。
“你说过你不会歧视我的!”曹缘吱吱叫着,表情有点羞怯。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曹缘端正神色,轻轻按着卜子夏的手,认真地问道:“如果我对你还有……xing方面的想法呢?”
他愣了愣神,哭笑不得地说道:“你也太直白了。”
曹缘撇了撇嘴,“当年你明明说过你最喜欢我的就是这一点。”
他当初在这么多应聘者里看中了曹缘确实是因为这一点,但可不是因为他喜欢天真烂漫的傻子。曹缘其实一点都不傻,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凡事都敢于发表自己的看法,对原航和尤天宇更多的是尊重而不是畏惧。
这样剔透的人,一定是在极好的家庭氛围中成长的,平等和尊重是形成这种温馨氛围的本原。卜子夏其实并不算是一个纯粹的人,在权力和资本面前他会畏缩,会逃避,会趋炎附势,会忍气吞声。但不妨碍他喜欢纯粹的人,譬如曹缘和张擎。
“怎么办啊?”曹缘丧眉搭眼地问。
“你想让我跟你保持距离吗?”
他坚定地摇摇头,“不想。”
“那就维持现状,你觉得行吗?”
“行。”仿佛想起了什么,曹缘赶紧扒着卜子夏的手说,“别告诉大老板行吗?我不想让他知道,他该郁闷了,我也挺喜欢他的。”
“你脑子还挺活泛的。”卜子夏笑着调侃他。
“不是那种喜欢!”曹缘瞪着他。
“知道了,我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