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就像卖yin。刚开始为爱而写,后来为几个朋友而写,最后为钱而写。’”
“莫里哀听着都得为你落泪。”原航转过他的电脑,果不其然,还是新建文件夹。
“你不催我?”卜子夏懒散地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抖个不停,活像个混混。
“我不敢。”原航握住他白皙的脚踝,轻轻一拽,人就到了面前。低头在他的足背上轻吻,接着低笑道,“平时催你吃饭都能连着瞪我好几眼,谁敢催你?”
湿热的舌尖贴上他薄嫩的皮肤,激的卜子夏鸡皮疙瘩起了好几层。腿窝一弯,将自己的脚收回,卜子夏伸长胳膊从头顶摸出来一根烟,滚轮一擦,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戒烟吧。”
“你说的轻巧。”卜子夏吐出一口烟气。毒品他宁死都不愿碰,现在撑着他扛到现在的只剩这几盒红塔山了,戒烟跟要命似的,戒不了戒不了。
“我帮你。”原航笑着说。
脑袋微微抬起,卜子夏半阖着眼皮上下打量他,鼻腔喷出一股绵长的白烟。他闭上眼摇摇头,笑着躺了回去,“你?”
“我。”原航身子一沉,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手指轻轻捏走他叼着的烟杆,双眸似一汪清泉,笑着问道,“不信?”
“信!”卜子夏伸手去够,没够到。他也不费这劲了,闭着眼嗤笑道,“你敢说我敢信。”
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上,他慢悠悠睁眼,这对轮廓优越的眸子离他太近了,差点给他看对眼儿。卜子夏悄声咽了口唾沫,盯着他的鼻尖,“se诱啊?”
两个翘挺的鼻尖碰了碰,原航耳朵根子几不可查地红了起来,他稳了稳心神,拿着醇香如蜜的声音引卜子夏入套,“人生在世三大yu望,总要满足一个。”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卜子夏清了清嗓子,“不行我就多吃点儿饭,趁机长点称。”
指尖探头探脑的钻进卜子夏的帽衫,动作轻柔地掐住他的腰肢,比对了一下,确实挺细的,卜子夏最近食欲一直也上不来,好像又瘦了一点。
卜子夏按着他不安分的手指,微抬起身子,在他耳边低声问道:“耍流氓啊?”
带着体温的呼吸顺着原航的衣领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混合着浓郁烟草和薄荷糖香的味道。
他太熟悉了,这是卜子夏的气息。
耳根的红晕淌到了脖颈深处,随后搭上了车沿着高速公路猛冲,所有毛孔瞬间张开,为这趟名为yu望的大巴喝彩开路。
呼吸声渐渐粗重,滚热的舌尖游走在卜子夏的心脏周围,原航侧了侧头,听到那胸腔中,犹如鼓点般,为他而兴奋的节奏。
“查体呢?”卜子夏合着眼,哼笑着问道,“原大夫,您看看我这身子骨怎么样,还能喘几年的气儿啊?”
“结果如何还需要进一步探查,您允许吗?”原航轻声询问。他今天正正好穿了身白色的翻领毛衣,体正貌端的,除了微微的气喘声暴露了他的念头,专业性一拿出来,活脱脱一位人民医生。
演员的素养算是用到了正地方。
卜子夏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唇角缓缓上弯,轻吐了口气,问道:“能收住?”
“不能。”原航猛地低头,攥住他的嘴唇,在其中肆意翻搅着。指肚蹭了蹭这双明亮的眸子,原航愈发难耐,忍不住说了句脏话,“谁他妈收的住……”
天彻底暗了下来。
最后关头还是卜子夏喊了停。
“自控力差就别一天到晚搓火儿了。”卜子夏叼着烟,将衣服一件件套回身上。烟灰一落,在他帽衫上烧了个不大不小的洞,赶忙拿手拍灭剩余的火星子,他叹了口气,依旧想把李文撕碎了沉江。
伸手将他口中的烟杆捏走,原航摸了摸他的鼻梁,因着体重骤降,卜子夏这些日子瘦的夸张,“能戒烟吗?”
“你别上赶着提条件。”卜子夏拎开他的手,“天方夜谭,太难了对现在的我来说。”
“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只要你张口提……”
“你都能满足?”卜子夏打断他的话,嗤笑道,“养小情儿呢你。”
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原航叹了口气,“你明知道我没这意思。”
见他低落下去,卜子夏收回那副嘴脸,轻声道歉:“对不起。”
“没事儿。”原航唇角含笑,在他的眉头上吻了吻。
“吃饭吧,我给你做。”卜子夏起身换了件上衣,从茶几上随便拿了条绳子,抓起脑后的黑发随手转三圈,打了个死结,就这么凑合着下了楼。
餐桌上摆了两道家常菜和两碗米油。卜子夏这回没按着原航的喜好来,他本人是小米辣重度爱好者,炒了两盘子重油重辣的荤菜往桌上一搁,筷子在桌上磕顺了,开吃。
“你这部戏该杀青了吧?”
“嗯。”原航刚夹了几筷子,脑门就渗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汗,“三十五天。”
“什么东西到你嘴里都没意思了。”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除了中途耽误的时间,七八个月了,确实也该杀青了。“定档了没?”
“再缓缓。”
“缓?”卜子夏抬头看着他,“你缓别人不缓,等人追上了你哭都找不着地儿。”
“没人能追上,放心。”
“等我呢?”用指节轻叩桌子,卜子夏有点烦躁,堂堂老板连主次都分不清楚吗?“甭等了,青阳的名头还是挺响的,人也有气节,没人能挑刺儿。”
原航没说话。
“原航!”卜子夏拍桌起身,“啪”一声摔了筷子,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盖着双眼,停了几秒后顺着脸庞滑了下来,他燥地来回踱步,“不是,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告诉我!成天装他妈思想者,想他妈作死!”
几步踱到桌前,他撑着桌面,气红了眼,“你别让我觉得我在拖累你成吗?”
“这部戏后期制作时长不确定,这是其一,”原航缓缓说道,双眼落在那人身上,他在解释,“我想要个说法,这是其二。”
“什么说法?!”
“公理。”
卜子夏的双手依旧撑着桌面,这二字一出,他彻底卸了力,再也说不出什么狠话。
“你当年为什么要跟尚东打那场绝无可能胜诉的官司?”
一只手抹了把脸,卜子夏颓然落座,低笑了两声,他垂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同样的答案伴随着呼吸轻飘飘飞出,却重重落地,“为了公理。”
尚东不论出于何种目的,剽窃了卜子夏的心血成果,他散尽存款,耗尽精力,确也是为了“公理”二字。为了警醒行业中的所有人,随意侵犯他人的创作主权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是铁的法则,是这一行的底线和尊严。不论你背后站着什么人,多少把遮天蔽日的保护伞,我的成果,独属于自己,还自己清白从不是错,卜子夏当年倾尽全力践行了他的公理。
“这也是我的公理。”
若权力倾轧、剽劫掳掠成了现行影视行业的“金标准”,原航便要发出疑问了,这个行当最初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好莱坞的明星制度我们大可不去效仿,演员、导演、编剧、等等,不过是个职业,若买椟还珠,影视文娱便不是产业,而是笑话一个了。
令倾注心血的创作者拿到他们该有的荣誉,让破坏规则的小人付出应有的代价,这是原航的公理,也是普世道德观。可惜的是,这个可悲的圈子渐渐将道德观念扔了个干净。
“吃饭吧。”卜子夏拾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一顿饭过,外面的天色黑的五指不分。
卜子夏难得没抽烟,披了件长款的薄羽绒服下楼转了两圈。心里不得劲,究竟为什么不得劲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仰头朝天空中哈了一口气,无边无尽的黑暗大手一挥,将这阵白烟扇散,黑白顷刻间化为一体。
“别藏了,我看见你了。”
曹缘从树后头探了个脑袋出来,神奇地问道:“路灯都没开,你怎么看见我的?”
朝他头顶轻扇了一巴掌,卜子夏笑骂:“傻玩意儿。”
“今儿路对面施工把电缆线挖断了,我怕酒店停电来送个便携式台灯。”曹缘笑嘻嘻地凑近他,动作娴熟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掌,“这么冷的天儿你下来干嘛?”
“思考人生。”卜子夏斜了他一眼,跟他大老板一样自觉,轻挣两下,“要捉迷藏赖好也选一株粗一点儿树,裹得跟个熊似的左摇右晃,谁看不见?”
“为什么不在屋里思考人生啊?跟大老板吵架了?”曹缘好奇地问道。
“再问我撒手了。”
“别啊!”曹缘干脆扣紧了他的指节,与他十指紧连,“都好几天没见你了,想你了。”
“忙吧?”
“对啊。”曹缘揉了揉腰,这阵确实跑狠了,“二老板刚回去坐阵,那几个项目盘的文件资料都是我一天到晚到处飞送去的,毕竟我是大老板的助理嘛。”
他平常还以为曹缘这愣头青初入职场不会干什么正经事儿,原来是因为从前的盛源太稳了,凡事井井有条,落到曹缘身上的担子就轻了。
“吃饭了没?”
曹缘嘿嘿的笑着,将脸凑到卜子夏跟前,就差摇尾巴了,“还没。我刚下飞机跑过来,你给我做点呗,我就想吃你做的饭。”
抬眼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一眨眼成大小伙子了,卜子夏好脾气地应了:“行。”
小助理在卜子夏屋里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夜,白天接了大老板的任务又匆忙踏上了新的征程,小孩儿看着还挺精神的,每天跑来跑去从不抱怨。
今天原航拍日场戏,他打开电视瞄了眼天气预报,今儿下雨啊,穿那点破布条在潮湿阴冷的环境里辗转腾挪,够受罪的。
拿钥匙捅开原航房间的门,卜子夏轻车熟路地溜达到客厅角落,搬开前面的软凳和行李箱,从三大箱CD盘里翻找出来一张,推进CD机里欣赏起来。原航这儿什么稀奇古怪的绝版资源都有,他得了个近水楼台,给死去的大脑注入一丝新的活力。
来回看了五六部老片子,将盘子按回盘盒中,还得把带电影名字的那一面摆正了,迎合一下原航这强迫症似的小癖好。手在最底层的箱子里翻了几分钟,他伸手一捞,竟然是一卷磁带,上面什么备注也没有。
卜子夏掐着下巴思索了会儿,能听吗?会不会有点侵犯人隐私权了?万一录的是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
手下一动,磁带落入磁带机,他果断按下播放按钮——他就喜欢听墙角。
磁带转了一大半,前面是两个人在对话,一个是原航的,另一位一直在变,不同的性别不同的语言,叽里呱啦了半天,他出了“Hello”和“Thank you”是一句都没听懂。最后一位终于是中文了,他认真听着,直到听到“杨德昌”这三个字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原航年轻时的采访记录。
他的语言能力这么好吗?
竟然还能采访到杨导。
两人谈了二十分钟的电影,剩下的时间中一直在聊二人对台湾和大陆影视环境的讨论。话说的挺含蓄,但卜子夏听得出来,二人其实意有所指。
磁带转到最后几分钟,音乐声缓缓响起,他听了几秒,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
“「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我得到没有?无法解释得失错漏……」”
这小子还挺伤春悲秋的——卜子夏笑了笑。滚轮一擦,他的嘴边明明没有烟杆,拇指在滚轮上擦个不停。原航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其实也是迷茫的,他也在不确定中徘徊犹豫。如果他满脑子只剩钱就行了,至少轻松点。
唉,祸事一桩,原航身上的绳索太多太多。
原航顶着寒风归来,没想着屋中还有个人在,因着这个人,整间房子都有了颜色和温度。
他摘掉围巾,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戈达尔导演的?”
“好眼力。”卜子夏冲他笑着。
“看了几部?”
“六七部吧,还有这盘带子。”卜子夏转了转手里的磁带,“没想到原总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境地,问题问的还挺犀利的。”
又脱了大衣,原航拍了拍身上的寒气,走到卜子夏身边,无奈道:“别笑话我了。”
“没笑话你。”看着他落座到自己身旁,卜子夏侧着头,问道:“从多大开始的?”
“二十四。”原航牵起他的手,将人揽到怀中,“那时候公司刚起来,我过了那段热血沸腾的日子,突然发现找不到方向了。”
卜子夏放松身体,朝他冰凉的怀抱中靠了靠,“然后呢?”
“托人联系上了十几位不同资历的从业人士聊了聊,发现我开始走的路是错的。”
头一次开公司,年轻的原航只顾着挣钱扩大公司规模,等真到了那一步却发现自己迷路了。坐在老板椅中看着账面数额,他有些迷茫,钱权对他来说再不是补给,反倒成了金箍。虽是痴人说梦,但他想用自己的双手,拽着大陆的影视行业再向前迈上一步,哪怕几微米。
他开始沿袭好莱坞的发展路线,打算打造自己的创作帝国。走了两步发现还是不对,掌握“电影宫殿(Picture Palace)”的西方对大叙事多景别的各种类型电影几乎是垄断一般的存在,原航想摸着石头过河,走半天了才发现连河岸边儿都看不见。国情不同,难以相融。
在香港跟着老前辈虚心学习了许久,他才回到公司,从更改公司架构开始,垂直化整合各个部门,拿下电影发行、生产、分销和销售等等环节。然后便开始等,等政策大开绿灯,他抓住机会,以高质量创作打下了第一场硬仗。
原航自始至终都认为第七艺术需要到群众中去,曲高和寡的精英式美学是走不通的,电影艺术应该体现在大众文化当中。民主,永远是核心诉求。
“有意思。”卜子夏笑着亲亲他的唇角,“每次跟你聊天都像在见证你的变迁仪式似的。”
“还以为你嫌我了。”原航低着头回吻。
“怎么可能……”双唇轻启,迎上了他的舌尖。
晚饭下肚,两人各坐一方。原航对自己的腰还算是友好,坐在沙发上办着公,后背还垫了个腰靠。卜子夏是个猢狲,不消停,双腿一盘,在玻璃茶几上“吧唧”坐下,开始鉴赏电影。若不是原航扔过去个枕头,他宁愿让尾椎跟冰凉的玻璃就这么一直相处下去。
“原航。”卜子夏脚下一动,身体转180度,闪到了原航眼前,“再不到一个月戏就拍完了,有什么打算没?”
“出国。”
“出国?”
“嗯,出国。”原航用手指勾了勾他的颈窝,笑着说道,“出国学表演。”
“用得着出国学?”
“既然有人觉着我差了点距离,”他用手指捏出了两厘米,“自然要加紧学习了。”
“呵。”卜子夏哼笑一声,还挺记仇,“去哪儿学?”
“法国和德国。”
卜子夏拂开他四处引火的手指,掏了根烟出来叼着,“去吧,别给你卜哥丢人,还指望着借你的光走三A呢。”
“如果走不了呢?”原航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