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打回重做的新剧本备案登记的这二十天里,原航日日都在酒店房间里办公。他在外拍戏,公司又缺了坐镇的尤天宇,事务堆的小山高,三老板四老板加班加的焦头烂额,要不是大老板添了不少钱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靠在沙发上的人长吁一口气,眼下的青黑昭示着他身体的透支程度。原航甩了甩头,几步踱到DV机旁,屈腿推了张光盘进去。
隔壁屋子的人差不多已经一周没跟他有过什么面对面的交流了,知道卜子夏在担心什么,原航笑着咳嗽两下,他又不是傻子,卜子夏实属是多虑了。
屋里的咳嗽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伸手朝自己脑门上探了一下,滚烫。也是,一个多月每天平均只睡三四个小时,饶是飞檐走壁去去就来的的原大侠也挺不住了。
再次睁眼的时候,那道纤瘦的身影正趴在桌前翻动着一堆纸质盒子。“哗啦啦”一声,抖落开一张纸,听动静应该是在研究药盒里的说明书。
卜子夏烦躁地捋了把头发,动作粗鲁至极,一手下去拽掉了十几根。这说明书几把什么跟什么,药性你冲我的我冲你的,靠给人毒死退烧是吧。也怪他,买药买的太急了,没问清导医怎么吃,只要能退热阵痛的药抓起来就走。
想来想去,还是抠了粒儿布洛芬出来,上古神药,刺激胃就刺激胃吧。
轻轻合上了门,卜子夏跑酒店后厨给原航做了碗粥。一开始厨师长还不让他进,嫌他头发太长容易掉进客人的餐饭里,在门口拦了半天,直到大堂经理火急火燎赶来说了几句,才放人进去。
在厨师长的监督下绑好了头发带上了厨师帽,卜子夏哭的跟笑似的。戴上手套称了两人份的白米,朝锅里一扔,又切了点姜丝、蔬菜、肉沫,撒盐、倒生抽,甚至还扔了两粒维生素片进去。
厨师长一看他这做饭的架势可以啊,在家肯定天天掌勺,否则能下料如有神吗?
“哎!小伙子。”
拿汤勺在锅里转了两圈,卜子夏朝身侧看了一眼,“有事儿?”
“在家成天给老婆孩子做饭吧?”
“没,给我爹,他在楼上瘫着呢。”
长了张编剧的嘴,两片肉上下一碰,一套悲惨的身世就出来了。带着老父亲来市里求医,钱不在乎,想让老人家晚年享享福,只求能用他自己的腿丈量自己热爱的土地。
厨师长听完是涕泗横流啊。他的老爹六十多了,本想着挣够钱了带老爷子旅旅游看看世界,老人家却糊涂了。操劳一生的老父亲转眼间回到了牙牙学语的幼年,连表达的能力都消失不见了。厨师长抹抹泪,子欲养而亲不待。
卜子夏似是有感而发,趁没人注意到的时候给厨师长塞了包新烟,“老哥,别难受,老爷子虽然表达不出来,但心里都知道。”
“真的?”厨师长吸了吸鼻子。
“世上没后悔药吃,咱子女能做的只有陪着,多陪陪,比什么都强。”
“对啊,对啊。”厨师长抹了抹泪。
端着一碗热粥上了楼。卜子夏搓了下耳垂,刚被碗壁烫着了,手疼。一把拂开桌面上的电脑,他托着碗底,将这碗粥轻轻搁在茶几上。蹲在原航身边,他朝手背上哈了口气,待皮肤热乎了,便放在原航脑门上探了探温度。
“原航?”
“……嗯?”原航烧红了眼,眼皮仿佛有千钧重的秤砣压着,令他睁不开眼。
“睁不开眼啊?”卜子夏端来粥碗,舀起一勺,推到他嘴边,“别费劲了,先吃点东西。”
微微启唇,原航咽了口粥,声音沙哑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卜子夏隐约间听见墙壁另一侧的动静,算了算时间,还是决定来看一眼。敲了一分钟的门发现无人来应,就赶紧找来经理拿□□捅开了原航的门。
“不躲着我了?”他还是睁不开眼,嘴下却不留情。
“我什么时候躲你了?”卜子夏搁了勺子。各人有各人的愁,原航压根儿不上心,他说了也是白说。执起勺柄压到他嘴边,“咽下去,吃饱了吃药。”
凑合着吃了半碗粥,已经是原航的极限了。他将头歪进沙发里侧,咳嗽个不停,“吃不了了,难受。”
“回来。”不容否定地扳过他的脑袋,掐住他的下巴,硬生生塞进去一口粥。“乖,听话。饭吃这么少哪儿来的能量灭火?”
“我真吃不下了,别逼我了。”原航转过身去,用整个身体表达着自己绝食的态度。
卜子夏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拔高声音,“你吃不吃?我他妈打人了啊!”
拉高被子蒙住头,原航咳嗽个不停,哪怕在被子里闷死也死活不肯再多吃一口。
“算了,我让曹缘儿来陪你。”卜子夏扔了碗筷,打算收摊走人。
即使浑身酸痛不堪,原航依旧掀了被子,晃晃悠悠地下了沙发,脚步虚浮跑到门口截住了那个冷心冷血的人。
“别走……”原航拉着他的手可怜兮兮地恳求道。
“乐意吃饭了?”阴谋得逞,卜子夏笑着说,“吃完饭,我就陪你,直到你退烧。”
盯着病号满脸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粥,卜子夏爽了,拿来两粒布洛芬喂到他口中,又端来一杯热水,指挥着他吃药。
因为体温太高,脏器都烧宕机了,他胃里现在是翻江倒海。原航笑得凄惨,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薄线,手上还是不愿松劲,执拗地握着卜子夏的手,“我饭也吃了,药也喝了。”
“当然陪你。”
卜子夏将他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伸长胳膊扯来一张软凳坐在床边。看着原航的犟手,他叹了口气,本来还想拿张报纸打发时间,这下动不了了,轻声细语地哄着他,“你先放手,我去拿个东西。”
“不放。”原航闷闷地说。
“……脑子烧傻了?装青少年呢?”
病人的睫毛又黑又长,眼中蒙着一层水汽,将下半张棱角清晰的面容一盖,看上去还真跟个少年一样青葱。原航躲在被子里说道:“你能坐我身边吗?手腕硌疼了。”
“……你少他妈得寸进尺。”
“咳咳咳咳咳……”原航咳嗽个不停,眉头紧锁,看上去十分痛苦。
接连不断地咳嗽了十多分钟,肺都咳疼了,但收效甚微。他感慨不已,这么多年了,他抓着的这个人果然还是不好骗啊,心硬如铁。
求人不如求己。
原航手下微微用力,借着卜子夏的力道将自己从床上弹了起来。
“还挺能演,你有种再……”嘲讽的话还没吐完,卜子夏觉得上身一紧,再回过神来,他已经被原航抱进了被窝里。
贴着病人滚烫的身体,他冷飕飕的扔了一句:“别逼我打病人。”
“嘘——”原航头疼得想撞墙,他就是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而已。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低声求卜子夏别这么狠心,“让我抱一会儿。”
“原航——”
“求你了,求你了……”吐字轻的近乎无声,身体俨然已经挺到极限了。
两条炭条般炽热的手臂环在卜子夏的腰间,他眼睁睁看着原航昏睡过去,抬起被子里的手,伸出拇指在原航的眼皮上蹭了蹭。高烧昏迷的原航仿佛有知觉似的,将脑袋塞进他的肩颈中,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角度,安心地呼了口气。
他是睡开心了——卜子夏垂眸看着他的发旋,抬手将拱起的空腔压实了,胳膊隔着被子逐渐拥紧了他——难受的只剩自己了。
原航睡了十几个小时,期间不论出再多的汗,做再多的噩梦,他也宁死不愿松开卜子夏的身体。
卜子夏醒了不下六次,均是被汗醒的。刚开始他还能咬牙忍忍自己身上汗透的衣服,想着等原航退烧了一脚把他踢醒,自己好回去洗澡。哪知原航体温刚降体能反而上来了,搂着他的胳膊任卜子夏如何挣都脱不掉。在狭小的空间里脱掉自己的毛衣,又蹬掉了外裤,这才倒了口气回来。
半夜十二点的时候原航终于降温了。
卜子夏如获新生,他再不醒自己估计脱的就剩个小裤衩了。
回归正常温度的手掌在一具黏腻的躯体上游走了几分钟。这副身体的上身还留了件短袖,下身有一条棉质的短裤,差不多能遮半条大腿。原航慢慢睁开了眼,待视线聚焦,他喃喃道:“……子夏?”
“终于醒了。”卜子夏感恩老天爷。
“你怎么在这儿?”
他扯扯嘴角,干笑一声,“我倒是想在下面坐着。”
记忆回笼,原航紧了紧自己的胳膊,将正欲逃跑的人绳之以法。低头在他的唇峰上啄了一口,原航温柔地说道:“谢谢。”
卜子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还是没能躲过他的吻,只好笑了笑,说道:“别客气。”
凌晨两三点,不知道有多少人还在安眠之中,这两位睡了将近一天,这会儿谁也不困。卜子夏下了床,纤细白皙的大腿在黑暗中反射着窗外的莹莹灯光。他哆嗦了一下,刚准备捞起自己的衣服穿上,原航揽住他的腰肢,一个呼吸间便将他重新带回床沿。
“想干什么?”卜子夏斜了他一眼。
“能陪我多坐一会儿吗?”
“公司不要了?”
“不要了。”果决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中格外的清晰响亮。
知道他不过是一时上头,卜子夏也是没办法,动了动身子,打算硬走,“你先撒手,我回去洗个澡就回来行吗?”
“真回来?”瘦削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原航低问,想再得一句口头保证。
“我向来说到做到。”这倒是实话,卜子夏是个习惯性信守承诺的人。
“好。”原航松开双臂,看他一件件套衣服,又消失在门口。
怕自己再次升温,原航干脆忍着汗透的身体直接穿上毛衣,几步走回客厅,将光盘退出来,又推了进去。
“滴答——”发丝上的水珠迫于重力砸到了卜子夏的小臂上,一滴,两滴,渐渐积攒出一片水渍,晕在那件白色的长袖衬衫上,透出了部分皮肤的光泽。他坐在马桶上,外裤好生穿着,衣冠整齐,唯独指间夹着的那根烟,烟杆隐有两枚指印,烟丝杂乱,火星不规则的灼烧着,看得人心绪不宁。